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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上岸时,林四海已经没有知觉了。

吴惟忠先摸到林四海的鼻息,又把手按在他颈侧。

指下还有一点动静,隔得很久才跳一下。

“抬回去,慢着点。”

两名军士把林四海架起来,赵二旺跪在旁边,双手还攥着那根缆绳。

代善已经被另一条船押回南岸,

浑身湿透,手臂脱臼,额头磕破,仍被三名刀盾手死死看着。

没有人顾得上他。

林四海被放到渡口一辆空粮车上。

车板硌着伤口,他的身子抽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老叔!”

赵二旺扑过去,

“老叔,俺把那鸟人抓回来了,吴爷也来了。你再撑一会儿,俺们这就回营。”

“别晃了。”

吴惟忠按住他的肩,

“让他喘喘气。”

赵二旺这才停下,眼泪和河水混在一处,从下巴不断往下滴。

他生怕手一松,林四海就没了。

刘綎也从后面赶来。

看见粮车上的林四海,他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盖在老卒身上。

“听得见吗?”

林四海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

“先别说话。”

刘綎道,

“咱们把你送回去,找大夫治伤。你今日立了大功,陛下必有重赏,金银、田地、官身,少不了你的。”

林四海仍看着他,眼神却没有半点欢喜。

刘綎以为他没听清,又俯身靠近了些。

“这一桩功劳,足够你回京受封。”

林四海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赵二旺赶紧凑近。

“老叔,你要啥?你说,俺替你去办。”

林四海抬起手,手指只动了一下。

赵二旺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冷得厉害。

“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二旺慌忙去取水囊。

水囊递到嘴边时,林四海却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进衣领。

赵二旺吓得要收回去,林四海闭了闭眼,示意再来一点。

只润了两口,他便不喝了。

“吴爷,”

旁边一名军士迟疑道,

“营中没有能治这等伤的大夫。”

军中随行的医者此时正给伤兵止血、接骨、处理箭创,听见动静便赶到帐边。

他看了一眼林四海,伸手摸过伤口。

“胸口有刀伤,且水泡太久。没得治了……”

“能不能让他舒坦些?”

吴惟忠打断他。

医者愣了一下,点头道:

“能。”

医者低头取药,旁边的军士拆下帐布,临时铺出一块干净地方。

林四海被抬进去时,赵二旺想跟上,吴惟忠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刘綎站在帐门外,回头望了一眼河面。

北岸的火还没有灭,烧断的船帆挂在石滩旁,半截船身被水流推得来回撞击。

方才那一场厮杀,明明只过去不到一炷香,渡口却已经多了几十个躺着的人。

活捉代善本该是天大的胜仗。

可林四海躺进帐里之后,没人再说胜仗两个字。

林四海偏过头,看见赵二旺跪在自己脚边,便抬手指了指他。

赵二旺赶紧道:

“俺在,俺在这儿。”

又指了指帐外。

“吴爷和刘爷也在。”

赵二旺回头喊,

“吴爷,老叔叫你。”

吴惟忠进来,刘綎随后也弯腰走入帐中。

帐内地方狭窄,三个人一站,连转身都困难。

医者抬眼看了看,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林四海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手指艰难地抬起,先指吴惟忠,再指刘綎,最后指向帐外。

吴惟忠明白他是要说话,俯身贴近他的嘴边。

“别费力,慢慢说。”

林四海张了张嘴,只有一阵粗重的气声。

他停了很久,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莫……信……”

赵二旺急得直哭。

“啥?老叔,你说啥?”

林四海用尽力气,手指抓住吴惟忠的袖口。

“莫信……天家。”

帐中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赵二旺没听懂,只以为老叔说的是建州天家,连声道:

“对,俺们不信女真人。回头便押到陛下面前请功。”

“不是……”

林四海气息一断,嘴角溢出血沫。

吴惟忠连忙让医者停手。

林四海喘了好一阵,才重新说道:

“大明……天家。”

赵二旺愣住了。

刘綎抬起眼,望向吴惟忠。

两人都没有出声。

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代善被擒的消息。

众人纷纷议论军功及军饷着落之事。

那些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模模糊糊。

林四海听见了,眼睛里却只有一点疲惫。

他紧紧攥着吴惟忠的袖口,像是怕这句话没人听见。

“护……住……自己。”

“你放心。”

吴惟忠道,

“咱们会替你领功,也会替你照看家里。”

林四海摇头。

“不是……这个。”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随即凹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你们……护住……自己。”

刘綎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是怕朝廷记账?”

林四海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喘气。

过了片刻,他抬手在空中胡乱比画,

“俘虏……送京……讨功。”

“对。”

赵二旺立刻应道,

“讨钱。”

“讨钱。”

“你讨……个好老婆。”

帐内忽然没有人说话了。

赵二旺的哭声停在喉咙里,连医者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四海望着帐顶,呼吸一阵比一阵急。

他默默出神,似在回想。

“俺……打仗。”

吴惟忠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不是……全为……”

他这句话断了几次,胸口的气始终接不上来。

等那阵喘息稍缓,才继续说道:

“钱。”

“也为……大明。”

刘綎抬起头。

林四海看着他,眼神已经散了些,话说得很慢。

“俺不是……只想钱。”

他咳了一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俺不想……回去以后,看着人家烧咱的房子。”

“俺想……把他们赶回去。”

“所以……俺去打倭寇……”

“然后呢?”

赵二旺问。

林四海看向帐门外那片灰白的天光。

“然后回家。”

他说完这四个字,像是已经很累了。

“我老家在……嘉兴外头。一个小村子。”

林四海说得断断续续。

“把我……跟婆娘埋在一块。”

他沉默了很久。

“倭寇来了……俺没护得住她…”

赵二旺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哭得肩膀直抖。

林四海似乎没有看见。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看任何人,只盯着帐顶那块被烟熏黑的地方。

“俺这几年……老想回去。”

“打完这一仗回去。”

“发了饷回去。”

“立了功回去。”

“每回都差一点……没饷……狗日的天家……”

吴惟忠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林四海的手指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这次代善被擒,陛下必不亏待。你若有家小,朝廷会替你照看。”

林四海慢慢转过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却仍看得出他听见了。

“不用了……我……没家人了……都死完了……”

吴惟忠停了停,继续说道:

“如今朝廷肯用兵给饷,你们老兵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受苦。”

“放……屁……”

林四海闭上了眼。

他没有力气打断,也没有力气反驳。

刘綎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只是没有再往心里去。

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往后”。

全都是假话,

辽东大都是李永芳此类的官。

他还能盼着点什么?

无非自己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

往后补饷,往后发田,往后抚恤,往后回乡。

说这些话的人,后来或战死城头,或升官发财,或默默无闻。

可那些等着归乡的家人,还是一年一年守在门口。

我是大明的兵。

却不是天家的兵……

去你妈的朱家……

林四海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吴惟忠低头看去,那只手已经从他袖口滑开,搭在粮车板上。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便停住了。

“兄弟?”

没有回应。

大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住颈侧,过了许久,才收回手。

“走了。”

赵二旺像没有听明白。

“啥走了?你不准走!”

医者没有说话。

吴惟忠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人死了,眉头反倒松开。

刘綎抬手在林四海眼睛上一抹,将那双眼合上。

吴惟忠忽然一拳砸在粮车边缘。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板裂了一道缝。

第二拳落下时,他的指骨立刻见了血。

他又砸了一拳,喘息越来越重,最后干脆坐在地上,

也低着头哭了起来。

他不想让人看见,可帐里没有一处能躲,帐外也站满了人。

刘綎没有劝,他知道吴惟忠哭的不只是一个林四海。

三十八人,除了被踢下水的赵二旺,全都没能回来。

这群人本不该死的。

江上的船歌声音似乎还没消失。

“南来水,北来风……”

“船头载米,船尾空……”

刘綎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大刀立住。

“娘的,心里不舒服……”

“随我,去铁岭讨李贼!”

吴惟忠身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默默收理着身上的物什。

吴惟忠这次也没表示反对。

这些人的命,李永芳死八百遍也不够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