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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府。

方从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尚未署名的密报。

一份来自河南,一份来自辽东。

河南那份并无新意,还是福王被建州奸细带走的经过。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辽东送来的消息。

代善被活捉了。

建州大贝勒,努尔哈赤的次子,在浑河上成了大明的俘虏。

这消息目前只在极少数人手中流转。

锦衣卫依例要将辽东急报先送御前,但涉及边镇兵马、建州动向与宗藩安危,内阁首辅本就有权调阅摘要。

方从哲在文渊阁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不明白。

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福王前脚被带往北地,代善后脚便落入大明手中。

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可若说皇帝早已算到这一步……

方从哲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走进来,躬身道:

“老爷,宫里有消息。”

“什么消息?直接说。”

“萧部堂刚从宫中出来。”

方从哲头也没抬。

“然后呢?”

“听说萧部堂在御前留了近一个时辰。陛下还赐了膳,与萧部堂用膳。”

方从哲终于抬起头。

“陛下留他用膳?”

“是。宫门外有人亲眼见到萧部堂出来,满面红光。”

管家说得一本正经,方从哲却看了他一眼。

满面红光,这听起来不太像受了训斥。

皇帝刚得代善被擒的消息,又把萧大亨留下吃饭,心情想来不错。

既然心情不错,今日便是问话的好时候。

方从哲将两份密报收入袖中,起身道:

“备轿。”

管家没有立即应下。

“老爷也要进宫?”

“不然我还能去哪?”

“老奴只是想着,萧部堂前脚吃了御膳,老爷后脚便要入宫……”

他说到这里,适时停住。

方从哲听懂了。

“你想说什么?”

管家陪着笑道:

“朝中都说孙詹事回京以后,可能接掌兵部。萧部堂这个时候去御前,难免是想固一固圣眷。老爷身为首辅,若让萧部堂抢了先……”

“你当真是胡言乱语,出去。”

“老爷息怒。”

管家低下头,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方从哲指着门外。

“备轿。”

管家这才应声出去。

方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萧大亨不是那种肯到处炫耀的人。

可皇帝留他用膳的消息既然已经传出来了,明日朝中不知又要生出多少猜测。

想到这里,方从哲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为了那顿御膳。

绝对不是。

他堂堂内阁首辅,什么东西没吃过?

……

东暖阁内。

王安正命小太监撤下碗筷,朱常洛则伏在御案前,盘算着怎么利用骆思恭传来的消息布局……

朱常洛正思量如何下旨,外面传来王安的声音。

“陛下,方阁老求见。”

朱常洛抬头看了一眼刚被撤走的空碗。

“他消息倒快。”

王安没接话。

朱常洛合上军报。

“让他进来。再叫尚膳监煮一碗面,这次……不必放太多番椒。”

“遵旨。”

方从哲入殿时,正好听到最后半句。

他脚步微微一顿。

朱常洛见他神情古怪,先开口道:

“方先生今日来是?”

“臣是为辽东急报而来。”

“吃了没?”

“臣在府中用过了。”

“那便再吃些。萧卿方才吃得很高兴。”

方从哲想到管家的话,又看了一眼御案旁边尚未擦净的几滴红油。

他忽然觉得萧大亨满面红光,未必是圣宠正隆。

不好说……

“臣绝无此意。”

“无妨,一碗面而已。兵部吃得,内阁自然也吃得。”

朱常洛示意他坐下。

方从哲没有绕弯子,从袖中取出密报,放到御案上。

“陛下,臣听闻代善被擒。”

朱常洛并不意外。

“确有此事。”

“臣想问的是,陛下此番出兵救叶赫,又命人擒代善,究竟有何深意?”

“你觉得朕是何意?”

“福王被挟往北地,代善又落入朝廷手中。”

方从哲缓缓说道,

“若以代善交换福王,于国体、宗亲皆有交代。建州也未必肯为一个已经就藩的福王,舍弃旗主。”

这是最直接的判断。

也是朝中绝大多数人在得知两份军报以后,最先会想到的办法。

一边交人,一边放人。

福王南归,大明保住宗藩颜面;

代善回到建州,努尔哈赤也不至于立即与大明翻脸。

方从哲原本觉得,这是最稳妥的结果。

可朱常洛听完,只问了一句。

“换人之后呢?”

“然后?”

“朝廷发一道夸耀天威的诏书,建州再上一封谢罪表。”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

“方卿觉得,这便算把事情解决了?”

方从哲沉默片刻。

“至少能解眼前之困。”

“眼前哪有什么困?”

“陛下是……认为建州必反?”

“不只是建州。”

朱常洛没有立刻解释,反而从案头抽出一册地方府报。

“方卿看过近十年的各地灾报么?”

“看过一些。”

“可从这些灾报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方从哲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思索片刻才道:

“北直隶春旱渐多。山东、河南近年旱涝交替,陕西冬寒也比往年重。南直隶虽有水患,收成尚可,却也时有霜期提前。”

“辽东呢?”

“辽东近几年入冬越来越早。去岁开原九月便落了雪。”

“还有西北。”

朱常洛翻开府报,将几页折角推到方从哲面前。

“河湟地区上报河西积雪六月不消,陕西去年夏日飞霜。西南也有山民因收成不足越界抢粮。单看一处,都是地方偶灾。放到一起看呢?”

方从哲低头看着那些府报。

地方官报灾,素来有夸大之嫌。

灾情报得重,朝廷才会减免钱粮。

可同样的事情连续多年出现在不同地方,便不能全用地方欺瞒解释。

“陛下是说,天时正在变坏?”

“朕不懂钦天监那一套,也不准备把国事交给星象。”

朱常洛伸手点了点府报。

“只看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天气冷了,庄稼便熟得晚。旱灾多了,地里便长不出粮。原来一亩地能收两石,如今只能收一石,甚至颗粒无收。”

“天下原有的粮食,够十个人吃。”

“如今只够五个人吃。”

他看着方从哲。

“剩下五个人会做什么?”

方从哲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太简单。

简单到不需要内阁首辅来答。

“没粮吃的人,自然会去抢。”

“抢谁的?”

“先抢邻里,再抢大户。若地方无粮,便会聚众流徙。若官府压制不住,便成流寇。”

“若抢粮的是一个部落呢?”

方从哲眼神一动。

“便会抢别的部落。”

“若是一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