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陌笙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被推到面前的碗,又看着夏清雨:“吃不了那么多。你吃你自己的。”
“你今天在训练场上冻了一整天,晚上又陪我在总医院熬到半夜,多吃点是应该的。”夏清雨不容分说,直接抬手朝老袁招呼,“袁叔,这边再加半碗炒肝!算我的!”
老袁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
顾陌笙看着面前那个推过来的碗,那是她吃过的。碗沿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没有再推辞,默默地把面前剩下的半碗炒肝吃得干干净净,连泡在里面的烧饼也啃得连点渣都没剩下。
夏清雨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吃。她眼睛里的笑意,像这屋里氤氲的热气一样,暖融融的,化都化不开。
两个人吃饱喝足。夏清雨刚摸出钱包准备付钱,顾陌笙已经先一步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几张钞票搁在了案板上。
老袁一看,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把钱推回去:“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清雨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顿算叔请的!”
“叔,拿着吧。天冷,您做点小本买卖不容易,别往外头送了。”顾陌笙语气不容置疑,把钱压在了一个空碗下面。
老袁见推脱不过,只能把钱收了。他转身麻利地用泛黄的油纸包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硬塞到夏清雨手里:“清雨,这个你拿着!带回去给你爸吃。他上回路过我这儿,还跟我念叨,说你这阵子在部队忙,好长时间没来了。让他尝尝叔的手艺变没变!”
“谢谢袁叔!”夏清雨笑着道了谢,把热乎乎的油纸包揣进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两个人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出来。
回去的车速比来时更慢了。车轮碾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咯吱”声。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几乎看不见别的车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像一只孤独的甲虫,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毯子上慢慢地爬行。
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顾陌笙。”夏清雨靠在椅背上,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顾陌笙应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模糊的路况。
“你之前说,你今天训练结束得早……”夏清雨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专门找人换的岗吧?”
顾陌笙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明显僵硬了一秒。
“刘大壮都跟我说了。”夏清雨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结成了一小片朦胧的雾,“我下午去你们团部找你的时候,碰见他了。他说,你们团长今天晚上本来是要在团部值班的。你为了腾出时间,跑去跟陈副团长换了班,还搭进去了三包大前门香烟。”
“这个刘大壮……”顾陌笙低声咒骂了一句,“嘴比棉裤腰还松。回去非得让他负重跑个十公里不可。”
他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生气的样子,反而透着一丝被揭穿后的不自然。
夏清雨伸出一根手指,在车窗玻璃的那片雾气上画了个圆圈,又用手掌把那个圈抹掉,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较真:“我和他也只是凑巧碰上,多嘴问了一句。对了,那三包大前门的钱和票,下回我补给你。”
“不用。”顾陌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怎么行。”夏清雨坐直了身子,“大前门现在多难买啊,还要专门的烟票。你为了陪我换班,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能让你倒贴东西?”
“我说不用就不用。”顾陌笙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势和霸道,“夏清雨,我送你,我陪你熬夜,我拿烟去换班,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做这些,不是图你还我什么,更不是为了让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夏清雨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震了一下。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她只是默默地把手从车窗上收了回来,重新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车灯照亮的前方,雪落得又急又密,仿佛天漏了个大口子,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封闭的车厢里,却暖和得很。静谧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着发动机轻微的震动,一起一伏,像是一支安安静静、却又缠绵悱恻的歌。
……
吉普车终于有惊无险地开到了夏清雨家所在的家属院门口时,已经是凌晨快两点钟了。
院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足足有半尺厚。
顾陌笙把车稳稳地停下,拉起手刹。他从后座摸出一个军用手电筒,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哎,不用送了。”夏清雨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就这几步路,我自己走进去就行。你赶紧回团部吧,太晚了。”
“地滑,黑灯瞎火的。”顾陌笙不由分说地拨开她的手,推门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拉开。一手举着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另一只手伸过来,隔着厚厚的军大衣,虚虚地扶在夏清雨的手肘下方。
夏清雨就着那束明亮的光,小心翼翼地跳下车。鞋底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个人并肩走到院门口。
顾陌笙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进去吧。”顾陌笙收回手,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明天你几点去军医部?”
“八点。”夏清雨仰起头看他。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调皮地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瞬间化成了晶莹的小水珠。
“你呢?”夏清雨问,“是直接回团部,还是去招待所对付一宿?”
“回团部。”顾陌笙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雪花,“明天早上六点还有早操,我得回去盯着那帮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