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部长朝门外喊了一声,叫来了一个四十来岁、身材瘦高、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的男人。
“老周,这是新来的小陆。以后,西三库就交给他管了。你带他去熟悉熟悉环境。”
老周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领着陆治耀,转身往仓库区走去。
一路上,老周一边走,一边用极其简练的语言给他介绍着周围的情况。
“这边是东一库,主要放冬季被服。那边是南二库,放的是训练装具和弹药箱。咱们西三库在最里面……”
老周又给他讲了一些仓库入库、出库必须遵守的死规矩。
陆治耀跟在他后头,一声不吭地听着,偶尔在老周回头看他的时候,点一下头表示记住了。
走到最里面,推开西三库那两扇厚重的绿色大铁门。
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干冷的灰尘味儿,夹杂着帆布和皮革混合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面的空间非常大,光线有些昏暗。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高大的木制货架。货架上,堆满了成捆的崭新被服、军用牛皮带、绿色的行军水壶、背包绳,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物装具。
所有的物资,全都按照部队的番号和品类,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并且在架子上贴着清清楚楚的标签。
老周指着靠墙角落里的一张漆面斑驳的旧木桌,说道:“那就是你以后办公的桌子。台账本都在抽屉里锁着。钥匙给你。”
老周把一串钥匙扔在桌子上,语气严肃地叮嘱。
“记住,每天所有的出入库记录,一笔是一笔,必须清清楚楚!绝对不能有任何马虎!要是出了差错,月底盘点的时候对不上数目。哪怕是少了一条背包绳,你也得自己掏钱认赔,还得背处分!”
交代完这些,老周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陆治耀走到那张旧木桌前,缓缓地坐下。
他用钥匙打开抽屉,把里面的台账本拿了出来。
那是厚厚的一大摞本子。最上面那本,因为翻阅的次数太多,封皮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密密麻麻地用蓝黑墨水写满了各种记录: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签字、入库还是出库。
字迹工整娟秀,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就像是训练场上站得整整齐齐的队列。
陆治耀低下头,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半天。
忽然。
他觉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这个安静的仓库里,没有了训练场上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没有了那些为了争功夺利而针尖对麦芒的算计眼神;也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揪着他过去的错处不放。
外面大院里,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干自己的体力活。
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议论他。
他就像是一个突然被世界遗忘的隐形人。
在这里,虽然没有了风光。
但至少,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伪装。
或许,这种平淡到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
……
接下来的几天。
陆治耀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每天早上准时八点到仓库,晚上六点下班,绝不迟到早退。
他老老实实地跟着周师傅,清点每一批到库的物资,认真地登记出入库台账,甚至在装卸兵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去帮忙搬东西。
他到底是在野战连队当过几年连长的,虽然最近身体亏空得厉害,但底子还在。搬起那种几十斤重的整包被服来,动作依然比旁人利索、有劲。
周师傅起初对这个背着处分被下放下来的前连长,还有些戒备,不怎么跟他搭话。
但过了两三天,见他干活肯下力气,没有一点官架子,也不抱怨。
周师傅的态度也渐渐和缓了下来。偶尔在休息的时候,还会主动递给他一根烟,跟他说两句仓库里干活的窍门。
比如:怎么通过闻味道,分辨那些压在最下面的被服有没有受潮发霉。怎么打那种最结实、最不容易散开的死结。
陆治耀都虚心听进去了,慢慢地,也能在周师傅说话的时候,插上两句嘴了。
日子,似乎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着。
这天下午。
临近六点下班的时间。
陆治耀刚刚清点完一批新调拨过来的军用胶鞋。他极其认真地把最后一笔数据填进台账本,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他拿起扫帚,把仓库地面的灰尘简单清扫了一下,这才锁好大铁门,准备下班回家。
他沿着仓库区的水泥路,一直走到后勤部的大门口。
刚一抬头。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正前方,大概几十米远的地方,就是军医部那栋气派的办公大楼。
而此时,在那栋大楼的台阶前,正停着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挂着一团车牌的军用吉普车。
顾陌笙刚刚从驾驶室里走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他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极其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夏清雨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身份的白大褂。而是裹着一件款式简单大方、却显得极其温柔的浅色棉衣,脖子里依然围着那条鲜艳的红毛线围巾。
她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似乎是刚从外面开完会回来。
因为距离有些远,陆治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夏清雨仰起脸,对着顾陌笙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俏皮话。
顾陌笙那张平时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宠溺的笑容。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夏清雨怀里那摞沉重的文件接了过来,单手抱在怀里。然后,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极其细心地、帮夏清雨把刚才下车时被冷风吹乱的红围巾,重新拢了拢,甚至还顺手捏了捏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夏清雨没有躲闪,反而仰起脸,冲着他灿烂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得连冬日的夕阳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