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感到紧张。
张翠花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板正,试图装出一副长辈的威严。可是,她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不停地往门口的方向瞟去,暴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等了约莫七八分钟。
“吱呀”一声。
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夏清雨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工作时穿的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藏蓝色高领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款式简约的灰蓝色军便装外套。
她没有化妆,头发用两个黑色的发夹简单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从容气度。
她走到实木桌前。
先是目光平静地朝夏溪薇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有些局促的张翠花,微微点了点头。
“二婶,堂姐。来了?坐吧。”夏清雨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哎!坐着呢!”
张翠花一看到夏清雨,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声音却虚虚的,没有了在家里时的那股理直气壮。
“清雨啊!哎呀,可真是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你在部队里,工作忙不忙啊累不累啊?”
张翠花开始没话找话地套近乎:“你奶奶在老宅那边,可是天天在家里念叨你呢!说你现在出息了,可了不得了,成大官了!老太太可想你了!”
夏清雨没有理会她这些虚伪的客套话。
她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从容地坐下。
这时,刚才那个护士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了进来,分别放在了张翠花和夏溪薇的面前。
夏清雨自己手里也捧着一个白瓷水杯。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并没有急着接张翠花的话。
张翠花见她不吭声,气氛有些尴尬。
她搓了搓因为紧张而有些冒汗的手,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了。
“清雨啊,其实……今天婶子来,也没别的大事。”
张翠花干笑了两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一些:“就是想着,这不马上就快过年了吗?婶子特意过来看看你。顺便……顺便也给你陪个不是。”
夏清雨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哦?婶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就是……就是上回。”
张翠花脸上的笑容更加讪讪的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局促地捏着布料。
“上回在军区门口那事儿。婶子那时候是老糊涂了,听了外面一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又赶上当时家里出了点事,心里着急上火,没弄清楚状况,才做了那种蠢事。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婶子一般见识。”
夏溪薇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
听到母亲的道歉,她也赶紧低低地接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清雨,过去那些事……是我们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夏清雨没有马上回答。
她慢慢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茶。
这茶,是前几天姜部长特意从老家带来的明前龙井。入口微苦,但细细品味,却有一种绵长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清冷的目光在张翠花和夏溪薇的脸上,各自停留了一下。
张翠花笑得极其不自然,额角上甚至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而夏溪薇则是死死地垂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她。两只手的手指,正在用力地绞着那个装白糖的布袋的带子,像是无处安放的囚徒。
“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夏清雨收回目光,语气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样子。
“不过,婶子今天大老远地跑来,应该不光是为了给我陪个不是这么简单吧?有什么话,直说吧,我一会儿还要去实验室做数据,时间不多。”
张翠花脸上的笑容,因为夏清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再次僵硬了一瞬。
她转过头,跟夏溪薇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索要某种支持。
然后。
张翠花把身下的木头凳子,往前、往夏清雨的方向挪了挪。
她身子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亲昵和讨好。
“清雨啊,婶子知道,你如今在部队里,是真有大出息了!”
张翠花咽了口唾沫,终于切入了正题:“你那个什么科技奖……婶子可都听说了!光是奖金,就发了一整万块钱呢!一万块啊!”
张翠花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婶子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半宿都没睡着觉!咱们老夏家往上数几辈子,哪出过你这样了不得的大人物啊?你爸你妈,可真是有福气啊生了你这么个好闺女!”
夏清雨依然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捧着杯子,像看戏一样看着张翠花表演。
张翠花见她还是不表态,心里有些发虚。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咬了咬牙,接着往下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清雨啊,婶子今天来,其实也不光是为了夸你。你知道的……”
张翠花伸手指了指一直低着头的夏溪薇:“溪薇她那个男人……陆治耀他,前阵子犯了错,被部队降了职。他如今被发配在后勤部打杂管仓库,那点死工资,还不够他自己平时喝两顿散装白酒的呢!”
“溪薇这孩子又老实,不会讨她公婆的欢心。现在他们家里的日子,过得真是……紧巴巴的,马上连锅都揭不开了!”
张翠花终于露出了最终的目的,眼巴巴地看着夏清雨:“清雨啊,你这当堂妹的,现在有能力了。能不能看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家人的情分上,拉她一把?”
“婶子也不多要!就借个三十、五十的!让她把这个年关先过去!等过了年,她男人缓过劲来,发了工资,婶子保证,一定让她连本带利地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