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其实,陆治耀当时只给了她二十块钱。剩下的那十块钱,还是她为了凑够进货的本钱,咬着后槽牙,从自己贴身藏着的、不舍得花的私房钱里,硬生生抠出来补贴进去的。
她心里非常明白。
要是跟这对贪得无厌的父子俩说实话,告诉他们自己只拿到了二十块钱。指不定这俩个吸血鬼又要死缠烂打,逼着她继续去问闺女夏溪薇要钱。溪薇现在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她要是再逼,怕是要出人命。
果不其然。
听到张翠花只拿回了三十块钱。
夏建党和夏宝根父子俩,原本兴奋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冷了下来,写满了失望。
“怎么才三十块钱啊?”
夏宝根不满地嘀咕着,撇了撇嘴,“这点钱够做什么大买卖的?去批发市场,连进点好看的、能卖上价的大烟花都拿不到货!只能进点小摔炮!”
“有的拿就不错了!我倒是觉得这三十块钱差不多够了!”
张翠花皱着眉头,厉声训斥道:“做人得知足!这年头,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再加上,很快就要过大年了!这三十块钱,不仅是你们爷俩去做买卖的本金,里面还包括了咱们家买年货、割肉包饺子的钱呢!你们要是敢全都败光了,咱们今年就喝西北风去吧!”
“行了行了,三十块就三十块吧。总比一分钱没有强。”
夏建党沉默了半天,知道再逼也没用。
他从口袋那个干瘪的烟盒里,抖出一根劣质香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才划了根火柴点上。
“总比没有强。回头,我亲自去城南的那个大批发市场转转看。”
夏建党深吸了一口烟,盘算着:“那边有几家专门卖散货的批发商。三十块钱,虽然进不到大烟花,但也能进不少小鞭炮和摔炮了。等过了腊月二十五,大人们都放假了,街上玩耍的孩子一多。那小鞭炮,还不愁卖不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贼溜溜地盯着张翠花。
那眼神,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试探她到底把钱藏哪里了。
张翠花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她走到屋角的那个大樟木箱子前,打开盖子。把那个装着三十块钱的破旧布钱包,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箱子最底层。然后,又拿出一件厚重的、充满樟脑丸味道的旧棉袄,死死地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冷地看着夏建党。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可警告你,这笔钱,是我和溪薇,对着别人低声下气、连脸都不要了,才好不容易要来的保命钱!”
张翠花指着夏建党的鼻子:“你要是再像上次卖苹果那样,把这钱给糟蹋了!别怪我过年的时候,跟你翻脸算总账!我绝对饶不了你!”
夏建党夹着烟,连连点头哈腰地保证。
“不能不能!绝对不能!这回我指定仔细着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夏建党拍着胸脯:“你要是不信,到时候进货的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钱就一直在你手里死死地攥着!我还能当着你的面,反了天不成?”
张翠花听他这么保证,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些。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张罗一家人的晚饭去了。
夏宝根一直半倚在堂屋的门框上,没有怎么吭声。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花生,将花生米抛进嘴里。
可是,他那双充满算计和贪婪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像雷达一样,往张翠花刚才藏钱的那个大樟木箱子方向,滴溜溜地瞟了好几次。
那三十块钱,就像是一块肥肉,已经彻底勾起了他心里的馋虫。
夏建党看见了儿子那双不老实的、充满算计和贪婪的眼睛。
等张翠花终于端着菜盆进了灶房,彻底听不见他们说话之后。
他才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嗓子,凑到夏宝根跟前,警惕地问道:“你小子刚才那眼神贼溜溜的,到底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啊。”
夏宝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的壳剥掉,随手丢在地上。他用脚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那些花生壳,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充满了不甘和贪婪。
“爸,你真打算就靠着这可怜巴巴的三十块钱去进货?够干个啥的?”
夏宝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原本还琢磨着,怎么着也能从我姐那儿凑个五十块钱出来。到时候能买点带响的、带花样的大烟花。”
“你想想啊,那种小鞭炮、小摔炮,才几分钱一挂!利润薄得跟纸片似的!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夏宝根越说越来气,吐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要是能进点‘窜天猴’、‘小蜜蜂’、‘二踢脚’那些好东西,小孩子们才肯掏压岁钱买呢!那些玩意儿虽然进价高,但是能卖上价啊!可关键是,三十块钱,根本拿不了多少好货!”
“那……那还能怎么办?”
夏建党也是一脸无奈。他把手里那根已经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狠狠地往地上一摁,用鞋底碾灭。
“你姐那边的情况,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媳妇儿今天去找她,借个三十块钱都费了老鼻子劲,差点没把脸丢到姥姥家去!”
夏建党无奈地摊了摊手:“咱们要是再继续逼她,怕是她真的要跟咱们翻脸、断绝关系了!到那个时候,连这三十块钱都没了!”
夏宝根听了,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仁儿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
“所以说啊,我姐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夏宝根压低声音,分析道:“她男人陆治耀,如今在后勤部仓库打杂,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了。他自己都快吃不上肉了,哪还有余钱借给咱们?”
“可是爸啊……”
夏宝根话锋一转,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一种诡异的、贪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