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被他这番倒打一耙气得浑身发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随后又慢慢涌上一股羞辱的潮红。
她把手里空荡荡的网兜重重拍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直视着陆治耀的眼睛:“陆治耀,你说话凭良心!我大清早冒着风雪出门是去还救命的药钱,我到底躲哪门子清闲了?倒是你,昨天晚上你一声不吭死哪儿去了?一整夜不着家,一回来就摆着张死人脸朝我摔摔打打!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没日没夜地操持?你现在倒还有脸盘问我上哪儿去了?”
“你操持个屁了!”陆治耀狞笑着反唇相讥,那扭曲的五官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破屋子,要多乱有多乱,要多冷有多冷!你要是真把这个家操持好了,我爹妈怎么到现在还瘫在床上起不来?你不过就是借着由头出去闲逛,回来装模作样给我看罢了!”
“陆治耀!”夏溪薇尖叫一声。
这三个字像是从她胸腔最深处生生剜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绝望。
连日来的身心俱疲、委屈、怨恨和愤怒,在这一刻被陆治耀这盆冷水彻底浇透,紧接着化作滔天的烈焰,轰然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双手紧紧抓着厨房的门框,指节惨白,胸口剧烈起伏,鼻腔里发出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她死死盯着陆治耀,一双原本清秀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双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
“你骂够了没有?!”夏溪薇突然拔高了声调,嗓音尖利得像是什么东西当众碎裂开来,在狭小逼仄的屋子里疯狂炸响。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疯了似地冲上前去,伸出双臂对着陆治耀的胸口狠狠就是一推!
陆治耀压根没想到平时逆来顺受的夏溪薇敢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四方桌的桌沿上。桌上那只仅存的白搪瓷碗被撞得弹了起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你没本事!你凭什么冲我发火?你又有什么资格骂我?!”
夏溪薇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珠子顺着蜡黄的面颊疯狂往下淌,她连抬手擦一下都顾不上,就那样泪流满面地冲着他嘶吼:
“要不是我天天夜里熬着伺候,你爹妈早就挺不过去了!我嫁进你们老陆家才几天?我没日没夜地当牛做马,我到底图什么?!我无非就是图你陆治耀能对我多说一句好话,图这个家能有点人过的样子!可你呢?你除了往外跑、除了甩脸子、除了当缩头乌龟,你还干过一件人事吗?连一张膏药钱你都得靠别人施舍!你凭什么说我是出去躲清闲?你凭什么这么糟践我?!”
她情绪彻底失控,嗓子已经完全哭哑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丝和绝望。
里屋的赵桂芳被外面的吵闹声吓了一大跳,扯着公鸭嗓带喘地破口大骂:“夏溪薇!你个小贱人在外头发什么疯?!还不快滚进来伺候我!你想当场咳死我不成吗!”
夏溪薇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别人的声音。她像是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红着眼睛扑上前去,对着陆治耀的肩膀又狠狠推了一把。
这一把使足了全身的力气,陆治耀被推得猛地往旁一歪,半边肩膀重重地撞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皮肤底下疯狂扭动。
“你闹够了没有?!”陆治耀恼羞成怒地低吼回去,可底气听上去明显有些发虚。
“没闹够!我今天就要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夏溪薇哭喊着,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我不欠你们老陆家的!我当初瞎了眼嫁过来,你看看你们家把老娘折腾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你还好意思天天摆谱冲我甩脸子!这日子没法过了!既然你不想过,咱们就离!现在就去民政局离婚!离了婚,你们老陆家爱找谁伺候就找谁伺候,姑奶奶不伺候了!”
“离”字一出口,犹如平地惊雷,狠狠炸在陆治耀的耳膜上。
他整个人猛地钉在原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的女人。
离婚?
在陆治耀的潜意识里,夏溪薇是他费尽心思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战利品,一直以来都对他百依百顺、逆来顺受。不管他在外头受了多大的委屈、在单位落了多大的魄,只要回到家里,总有热饭和温顺的妻子等着他。他从来没想过,也压根不敢相信,有一天“离婚”这两个字会从夏溪薇嘴里轻飘飘地砸出来!
上辈子他就是贪恋这份不用负责任的温顺和百依百顺,才执意在临死前将遗产全部都给夏溪薇。
可现在,这个他千方百计弄到手的女人,居然指着他的鼻子要跟他一刀两断,那眼神里的狠厉与绝望,甚至比昨天高高在上的夏清雨还要刺眼。
“你……你刚才说什么?”陆治耀嘴唇哆嗦着,像是完全听不懂人话一般。
“我说离婚!”夏溪薇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把这四个字砸出来。她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可每一个字却清晰得犹如刀刻,“这破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我这就收拾包袱回娘家,回我自己的家去!”
吼完这句话,夏溪薇再也不看他一眼,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院门口冲去。
她跑得又急又乱,破旧的鞋底卷起地上的灰尘。经过门框时,胳膊肘重重地撞在硬木上,传来一阵钝痛,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吱呀——”
院门被她一把拉开。外头凛冽刺骨的狂风呼啸着迎面扑来,犹如一盆夹冰带雪的冷水兜头浇下,冻得她浑身一凛,可她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风雪交加的小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