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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一个扎着头巾的中年妇女实在看不下去了,弯下腰,伸手就去拽赵桂芳的胳膊:

“大妈,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咱们找院领导反应去,您这么闹腾对自己身体不好……”

“放你的狗臭屁!谁跟他们好好说!”

赵桂芳像是被烫了皮一样,干枯的胳膊猛地一挥,巴掌狠狠抽在那妇女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骗我钱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你们大家伙儿睁开眼看看!”赵桂芳从怀里掏出昨天那个被抓得稀烂的黄色药袋,高高举过头顶,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就这么几片破药片子!收了老娘三十多块!我吃了一整天,痰里的血丝不但没少,反而咳得心肝肺都要裂开了!这就是骗钱!这就是谋财害命!你们说,天底下有没有这个道理!有没有!”

赵桂芳激动得浑身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鸣声,双眼暴凸,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模样狰狞而恐怖。

围观的人群被她这副拼命的架势吓得纷纷后退了半步。

在大厅最外围的一根宽大的方形水泥柱子后头,陆治耀死死贴着冰冷的瓷砖。

他将棉袄领子拉到了鼻梁骨上方,遮住了大半张脸,帽子压得极低,整个人如同一只缩在阴影里的臭虫。

赵桂芳的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叫骂,都像是一记响亮的皮鞭,狠狠抽打在他那早已碎裂一地的自尊心上。周围病患那些异样、鄙夷、看猴戏一般的目光,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没有上前去拉。

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在这无尽的耻辱与难堪深处,陆治耀心底竟然鬼使神差地滋生出了一丝极其卑劣的贪婪与期待——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在这八十年代初,国营单位最怕的就是群众闹事、破坏安定团结!要是赵桂芳这么一闹,医院为了息事宁人,为了保住声誉,说不定真能把那三十多块钱全退回来!甚至……说不定还能赔偿个十块八块的!

那样的话,他兜里就能多出一大笔钱……

正当陆治耀在心底打着阴暗算盘的时候,二楼的水泥楼梯拐角处,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猛然传来。

“让一让!大家都让一让!”

伴随着一声略显威严的喝止,二楼内科的周医生拨开拥挤的人群,快步走了进来。

周医生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扣整齐,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在寒风中微微翻飞。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后头,一双充满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大厅的混乱景象。

他先是看了一眼倚在门柱边呻吟的陆宝义,又扫了一眼缩在远处水泥柱后面的陆治耀,最后,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撒泼打滚的赵桂芳身上。

周医生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保卫科干事那样大声呵斥。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五十多岁的资深内科主任慢慢走上前去,在距离赵桂芳两步远的地方,两条长腿微微一弯,整个人不紧不慢地蹲了下来。

他的两条膝盖折成了直角,白大褂的下摆自然地铺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的动作平缓、沉稳,带着一种老知识分子特有的职业性涵养与从容。

“老嫂子。”

周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平稳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自家长辈:

“我是周医生。昨天下午给您和老哥哥看病开药的,就是我。地上凉,大理石吸凉气,您有肺病,这么坐着对支气管刺激极大。您先起来,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实际困难,您慢慢跟我说,我尽量帮您解决。”

“周医生”这三个字一出,赵桂芳浑浊的眼珠子里猛地爆出一团恶毒的火光!

她像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眼蹲在自己面前的消瘦大夫,那张干瘪蜡黄的脸瞬间扭曲成了厉鬼模样!

“解决?我呸你一脸!”

赵桂芳猛地伸出那只枯瘦发黑的手,抓起身旁那个盛满了中西药片的牛皮纸药袋,使出浑身解数,劈头盖脸狠狠朝着周医生的脸上砸了过去!

那原本就薄脆的黄色包装纸在半空中承受不住力道,“刺啦”一声撕裂开来!

“哗啦啦——!”

数十片白色的抗生素药片、土黄色的平喘药粉,以及几颗红色的糖衣镇痛片,像是一场暴雨般兜头砸向周医生!

有几枚药片直接崩碎在周医生的镜片上,药粉散落,其余的则骨碌碌滚落了一地,甚至还有几张被揉得发皱的药方纸,轻飘飘地挂在了周医生左侧的白大褂肩头。

“你拿什么解决!你这个黑心烂肺的狗大夫!”

赵桂芳扯开破锣嗓子疯狂咒骂起来,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

“就是你!就是你昨天给我开的毒药!我越吃越重,吐了一整夜的苦胆水!你骗光了我儿子的血汗钱!你们医院从上到下全是一窝强盗!我这条老命今天就是被你们给活活逼死的!退钱!把三十多块钱全退给我!不然老娘今天咬死你!”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急忙冲上来想要护住周医生:“你这老太太怎么打人呢!”

赵桂芳一挥胳膊,干枯如柴的指甲狠狠抓在小护士的手腕上,将那小护士推得连连后退,险些撞在后头的长椅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惊呼声。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周医生,却自始至终连身子都没晃动一下。

他静静地蹲在地上,神情没有任何恼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周医生抬起手,先是极其平静地将落在自己左肩上的那张药方纸轻轻揭了下来,折好,捏在指间。随后,他低下头,伸出那双常年握手术刀和听诊器、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颗一颗,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将散落一地的药片捡了起来。

白色的磺胺片、黄色的平喘药、红色的止痛糖衣丸……

他捡得很慢,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摩挲着,直到将掌心里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