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天理啦!!杀人啦!!大家伙快来看啊!人民医院合起伙来要逼死人啦!!”
赵桂芳哭得涕泗横流,整个人在大厅的水磨石地上来回翻滚,那件穿了好几个冬天、原本就脏兮兮的灰色破棉袄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沾满了黑乎乎的脚印和灰尘:
“我辛辛苦苦咳了大半年,把家里的底子都掏空了送给你们!现在你们开了毒药害我不说,还要叫保卫科把我抓走啊!还有没有王法啦!有本事你们今天就打死我!朝我胸口上打!打死我老太婆,老娘今天也不走!我就死在你们这大厅里化成厉鬼找你们索命!!”
这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嚎叫,配上她那满地打滚的狼狈模样,在大厅里掀起了一阵巨大的回响。
陆宝义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浑身直哆嗦。他想弯下腰去拉赵桂芳,可他的后腰硬得像一块生铁,稍稍一弓身子,腰椎处就传来一阵钻心剜骨般的剧痛,疼得他冷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桂芳!桂芳啊!你快起来啊!”
陆宝义只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老泪纵横,带着哭腔一个劲地跺脚哀求:
“地上凉啊!这可是大冬天,冰水磨石啊!你快起来!别嚎了……咱们回吧……快起来啊!”
可赵桂芳哪里肯听他的?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撒泼,她就是要闹得全医院鸡犬不宁,逼着医院把钱吐出来!
周长平冷眼看着地上打滚的赵桂芳,两道浓黑的花白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也都露出了极其鄙夷和厌恶的神色。
周医生转过身,对身旁那个早就吓得不知所措的小护士低声交代了一句:
“去,给保卫科打电话。就说门诊大厅有人聚众闹事,阻碍医疗秩序,让陈科长带两个人过来处理。”
“是……是!周主任,我这就去!”
小护士如蒙大赦,转过身抱紧药包,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奔向了保卫科的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的工夫,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杂乱的皮靴踏地声,围观的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了一阵喝斥:
“让一让!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不用看病了吗?都散开!保卫科办事,无关人员退后!”
人群像是被一把快刀切开的豆腐,迅速向两边分开。
只见两个穿着深蓝色呢子保卫制服、腰间扎着宽皮带、手臂上套着鲜红呢绒袖章的年轻保卫干事,面色冷肃地大步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保卫干事身材魁梧,面容冷硬,浑身透着一股部队退伍兵特有的威严;后头跟着的矮个子干事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两人几步走到赵桂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定。
“老同志,起来。”
高个子保卫干事看着满地打滚的赵桂芳,语气虽然克制,但声线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警做派: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医疗重地,禁止任何形式的无理取闹。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刻站起来,跟您的家属离开大厅。如果继续妨碍公共安全和医疗秩序,我们将依法将您带离现场,移交辖区派出所处理!”
地上的赵桂芳听到声音,猛地从胳膊肘底下探出那张糊满了鼻涕眼泪的老脸。
当她看见那两顶泛着冷光的大檐帽和那明晃晃的红袖章时,心头虽然狠狠咯噔了一下,但长久以来在胡同里称王称霸的泼妇惯性,让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把脖子一梗,哭嚎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尖锐音调:
“派出所?!你们还要叫派出所打人是不是?!来啊!朝这儿打!往老娘心口上打!”
赵桂芳一边哭嚎着,一边用两只黑黢黢的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
“反正老娘也活不成了!得了绝症,家里又没钱做手术,我正愁没个地方咽气呢!今天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老娘就一头撞死在你们保卫科的枪杆子上!看你们谁吃得消!!”
矮个子保卫干事见她如此冥顽不灵,眉头一皱,迈步上前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抓赵桂芳的胳膊,试图将她从地上强行架起来。
“别碰我!抓流氓啊!杀人啦!!”
赵桂芳像是一条被拖上了岸、濒死挣扎的黑鱼,两只手在半空中死命抓挠,两只穿着破棉鞋的脚更是胡乱乱蹬,险些一脚踢在矮个子干事的下巴上!
陆宝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急火攻心,胸口猛地一阵窒息,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桂芳……别……别动粗啊……同志!同志别抓她……她有病……她快咳死啦!!”
陆宝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只煮熟了的大虾米一样死死弓着腰,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手里那根木棍更是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栽倒在地。
周围的看客越来越多,不仅门诊的病人凑过来看,连二楼楼梯拐角处都探出了几十个脑袋,议论声、惊呼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市人民医院一楼大厅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躲在暗处的陆治耀,此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棉袄黏在脊梁骨上,冷得像块贴肉的冰皮。
他死死咬着牙关,后槽牙几乎要被他自己咬碎了!
保卫科!派出所!
别人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他陆治耀太清楚了!
他上辈子在部队混了大半辈子,这辈子又刚刚因为造谣夏清雨被送上过军事法庭!他现在身上背着留用察看、撤职降级的重大处分,是后勤破仓库里人人侧目的戴罪之人!
如果今天,他的亲生母亲因为在地方市人民医院医闹讹诈,被保卫科直接扭送到派出所立案拘留,这事情一旦捅到部队保卫处、捅到后勤处领导耳朵里——
他陆治耀不仅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
“完了……全他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