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爸他老人家……平时都喜欢吃些什么菜色？”
夏清雨止了笑，顺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顾陌笙洗晒好的常服军装，轻轻抖开上面的微褶，一边往衣架上套，一边认真地打听道：“明天到了迎宾楼，桌上我总得想着给他老人家夹夹菜、敬敬茶。他是长辈，又是头一回见，总不能点到他不爱吃的。”
顾陌笙看着她那副贤惠妥帖的小模样，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他是个老行伍，常年在边疆军营里摸爬滚打，什么糙粮粗食没吃过？他什么都吃，不挑食。不过西北边防那边风沙大、天寒地冻，战士们吃饭都重盐重油，他的口味偏咸偏辣一些。明天点菜，你别给他夹那些甜丝丝的南方点心就行。”
夏清雨将这些细枝末节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手里的衣服刚挂回去，她眉心又微微蹙了蹙，有些不放心地回过头问：“你爸常年在西北执掌主力部队，气势一定很严厉吧？明天正式见面，他老人家会问我些什么？我总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周全、失了分寸。”
顾陌笙迈步走到她的身后。
他伸出一双宽厚沉稳的大手，稳稳当当地按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膀上。隔着柔软的毛衣，男人掌心的滚烫温度源源不断地透了过来。顾陌笙指腹微微使力，像是在无声地帮她把心底那点细微的紧张与忐忑一点一点揉散揉开。
“别胡思乱想，你在我面前什么样，明天在他面前就什么样。”
顾陌笙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细嫩的碎发，声音坚定得让人心安：“他是个直性子的大老粗，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就喜欢你这种实诚本分、心里有沟壑的姑娘。再说了，我妈打从年前就隔三差五往边疆拍加急电报，早把你立特等功、研发特效药、晋升特级军医的事迹，在信里把你夸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他还没见着你的面呢，心里对你的印象就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夏清雨猛地转过身来，伸出白嫩的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嗔怪道：“苏姨也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什么都一股脑往外说？也不怕把我说得太好，顾叔见着真人反倒失望了。”
“她高兴，憋不住。”顾陌笙由着她戳，甚至顺势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我也高兴。”
夏清雨咬着下唇，颊边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细白的脖颈，抿着嘴轻笑，没再反驳。
卧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冬风偶尔卷着落叶撞一下明亮的玻璃窗框，“笃笃”两声，宛如时光轻柔叩击门扉的脚步声。两人目光交汇之间，无需千言万语，便胜过人间万千景致。
……
正月初六，傍晚四点四十分。
城中心的迎宾楼。
这是如今四九城内外首屈一指、声名最盛的老字号国营特级大饭店。整座建筑是一栋巍峨气派的三层灰砖仿古小洋楼，飞檐斗拱之间，正门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厚重的黑底金字大匾，上书“迎宾楼”三个大字，笔力雄健苍劲，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底蕴。
大门两侧的青石台阶擦得一尘不染，两名身穿雪白制服、扎着深红领结的年轻男侍应生昂首挺胸地站立在朱漆玻璃转门两旁，一见有客人拾级而上，立刻笑容满面地躬身拉门，那派头与气象，绝非寻常街巷的国营小饭馆所能比拟。
此时的迎宾楼大门外，夏建国和林淑芬正并肩站在台阶下。
夫妻俩显然是将箱底最体面、最崭新的衣裳全都翻了出来。
夏建国里面套着一件浆洗得挺括的白衬衫，外头是一件崭新的深藏青色平头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紧紧扣在喉结下方，脚上一双黑色牛皮鞋擦得锃亮发光；林淑芬则是换上了一件喜气洋洋的暗红色暗花对襟厚棉袄，黑色的长裤笔直平整，一头齐耳短发用桂花油梳理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装手绢的深色小皮包。
夏清雨亭亭玉立地走在父母的身侧。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合身剪裁的豆绿色双排扣羊绒呢子大外套，脖颈间围着一条蓬松柔软的米白色手工羊毛围巾，愈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莹白胜雪、眸若秋波。整个人宛如寒冬过后刚刚破土抽条的一株嫩柳，清丽出尘中透着一股端庄温润的名门闺秀之气，任凭街上哪个路人经过，都忍不住要侧目惊艳多看两眼。
林淑芬站在迎宾楼气派的青石阶下，仰着脖子打量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大金字匾额，心里头直打鼓。她悄悄伸出手肘，碰了碰身旁夏建国的胳膊，压低了嗓门道：
“老夏，你瞧瞧这高门大户的架势……门口站岗的迎宾都穿得比咱们厂长还体面！在这地方摆上一桌齐整的席面，得花出去多少张大团结啊？小半年工资怕是都不够填进去吧？”
“行了，来都来了。”
夏建国虽然也有些被这大饭店的阵仗震住，但他强撑着一家之主的沉稳，抬手正了正自己中山装平整的下摆，嗓门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今天是什么日子？是顾家为陌笙和清雨办的大日子！亲家看得起咱们，给足了咱们闺女脸面，你到了门口可别尽念叨钱不钱的，让人家看了笑话，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夏清雨抿唇一笑，连忙伸出两只温热的手，一边挽住林淑芬的臂弯，一边轻轻拍了拍母亲有些僵硬的手背：
“妈，您放宽心，别自己吓唬自己。顾家既然把地点定在迎宾楼，苏姨心里自然是有成算的。陌笙和顾叔都是部队里的干部，苏姨又是师长，他们请客自然有他们的规矩，您待会儿进去只管高高兴兴地吃菜说话，别拘着自己。”
“哎，妈知道了，妈就是……就是一辈子没进过这么阔气的地方，手心直冒汗。”林淑芬拍了拍闺女的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汽，心里的慌乱这才落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