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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河与夏建国则在一旁喷着浓重的酒气,勾肩搭背地继续畅谈着改革开放的大势。

苏兰见长辈们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场,回过头来瞧见并肩立在台阶下的一对璧人,当即笑着挥了挥手:

“陌笙!清雨!天寒地冻的,外头风大,你们两个小年轻别在这儿陪着我们喝西北风了!陌笙,你腿脚快,护送清雨先溜达着回大院去!我和你爸陪着你夏叔、林姨在后头慢慢走!”

顾陌笙闻言,眸光微动,立刻低沉应道:“知道了,妈。”

迎宾楼外,大年初六的夜晚街面上行人寥寥,冷清而宁谧。

道路两侧的水泥电线杆上,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着远方延伸开去,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投下了两道被拉得极长极细、近乎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路旁那家国营百货供销社早已经上了两道厚重的木门板,只剩下临街的大橱窗里还留着一盏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昏黄黄地照亮着里面柜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红双喜搪瓷面盆、印花保温瓶和雪花膏铁盒。

一个裹着厚厚红头巾的小男孩正依依不舍地趴在冰凉的玻璃橱窗前,眼巴巴地瞅着里面那盒彩色蜡笔,小鼻尖在擦得锃亮的玻璃上硬生生压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圆印,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冷不防被他身后冻得直跺脚的母亲一把拽住胳膊肘,半拖半拽地快步拉进了黑黢黢的巷子里。

夏清雨收回目光,仰起头看了一眼身边高大沉稳的男人,轻轻吐出了一口白雾:

“你爸今天真豪爽,那六十五度的陈年汾酒,一盅接一盅地闷,酒量可真好。”

在零下几度的冷空气里,那一团白雾迅速凝结散开。

“他平时在司令部治军极严,根本不沾一滴酒。”

顾陌笙伸出左手,自然地从夏清雨纤细的手腕上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深蓝色金丝绒布袋,拎在自己手里。

随后,他的右手顺理成章地向下微探,长指张开,不由分说地将夏清雨揣在羊呢大衣兜里的那只温热小手重新握紧在掌心之中。

夏清雨没有半分挣扎,任由他握着。

男人的掌心宽厚、干燥且滚烫,指腹与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贴在她的手背上,有些粗粝微刺,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令人心安的踏实力量。

夏清雨任由他牵着在寂静的林荫路上漫步前行。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在迎宾楼牡丹厅里的那一幕幕。

她微微侧过头,仰望着男人在昏黄路灯下刀削斧凿般的英挺侧脸,轻声呢喃道:

“陌笙。”

“嗯?”

顾陌笙放慢了脚步,侧目垂眸,深邃的目光在路灯的映照下宛如寒夜里的清泉,泛着清亮温和的光泽。

夏清雨抿了抿微凉的唇瓣,由衷地轻叹道:

“叔叔和阿姨……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顾陌笙没有像寻常人那样脱口说出“我知道”或是“他们本来就该对你好”这类轻飘飘的漂亮客套话。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握着她的手掌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那力道很大,大到夏清雨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纵横交错的掌纹,紧紧压迫在自己细嫩皮肉上的真实触感。

“他们准备那些东西……不是今天心血来潮。”

顾陌笙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望向远处昏暗的街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风里缓缓流淌开来:

“其实从我刚考上军校的那一年冬天起,他们老两口就开始偷偷攒了。”

夏清雨脚步一顿,微微仰头看着他。

顾陌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罕见的心疼与无奈:

“我妈那个人看着风风火火像个将军,私底下其实心细得很。从十多年前开始,她每年大年三十的晚上,都要从锁着的小铁盒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红本子,坐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往上记账。今年添了多少战功津贴,明年存了多少房改指标,跟个守财奴做账似的,生怕漏了一分钱。”

顾陌笙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有一年冬天,边疆前线形势紧张,我爸老部队里一个救过他性命的老班长因病去世,家里孤儿寡母欠了医院几百块的医药费,日子过不下去了。我爸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当时就拍桌子说,要不先把我妈存折里备着的那笔存款给取出来应急。结果我妈当时就急红了眼,死活拦在柜子前头不答应。”

夏清雨有些诧异:“苏姨拦着了?”

“嗯,拦得死死的。”

顾陌笙眼底泛着柔软的笑意:“我妈跟我爸拍了桌子,说这钱和存单是老顾家祖祖辈辈给未来儿媳妇备下的体面与底气,一分一毫都沾着迎娶新人的好彩头,要是随便动了,就是不吉利,将来要是慢待了儿媳妇,她没脸见人。最后逼得没法子,我爸半夜穿上军大衣冒着大雪跑出去,生生找了三四个过命的生死战友,才东拼西凑把那几百块钱的抚恤急用钱给借齐了。”

夏清雨静静地听着。

眼眶不知不觉间再次湿润了。

她的脑海深处,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十多年前昏黄的台灯下,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捧着小本子一笔一划记账的慈爱身影。

心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又酸,又胀,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呢?”

夏清雨眨了眨泛酸的眸子,借着路灯的光晕偏头凝视着他:“刚才塞进我兜里的那本深绿色的存折……也是从你上军校那会儿开始存的?”

顾陌笙菲薄好看的唇角微微翘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差不多吧。军校毕业分到主力团当排长那年起,我每个月的津贴和补贴,领出来之后雷打不动分成三份。一份交连队小灶伙食费,一份留着买牙膏肥皂抽烟当零花,最后那一份,全部按期存进人民银行的大额存折里。这一存……整整存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