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避难所的备用电池只剩下百分之二。
最后一盏应急灯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大厅陷入黑暗，只有临时供氧管线发出低沉的送气声，像一头快要断气的野兽。
维萨跪在控制台前，双手死死抓着边缘。
“氧气浓度。”
“百分之十四点二，还在下降。”
“水呢？”
“净水系统被拆走了，备用储水只够十七分钟。”
“启动备用过滤！”
“过滤模块也被回收了。”
技术人员的声音越来越低。
整个避难所已经被承影机甲拆空，外墙装甲被切走，能源核心被拖走，海水过滤系统、备用电池、声呐阵列和所有武器设备都装进了运输舱。
林风给他们留下了临时供氧。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维萨转头看向大厅。
二十七名财阀代表挤在一起，昂贵的衣服沾满灰尘，手腕上的终端早已失去信号，曾经被他们视为身份象征的戒指和徽章，在黑暗里连照明都换不来。
有人靠在墙边大口喘气，有人不停敲击已经断电的通讯台，还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那支所谓的高等文明舰队尽快降临。
“接通备用频道。”
维萨突然开口。
技术人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备用频道还在，但华国已经接管了外部通讯节点。”
“接通。”
“他们可能会定位我们。”
“我让你接通！”
维萨猛地抓起桌上的金属杯，砸在技术人员面前。
金属杯弹起，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技术人员咬牙打开备用频道。
频道连接了三次，前两次都是杂音，第三次终于传出林风的声音。
“说。”
只有一个字，却让避难所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维萨扑到通讯台前。
“林风，立刻恢复避难所供能，打开外部装甲，把我们的设备还回来！”
林风没有回答。
维萨咬着牙，强行压下怒火。
“你听见了吗？我们这里还有二十八个人，氧气已经不足，温度正在下降，如果你不马上恢复系统，所有人都会死在海底。”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你不能见死不救！”
维萨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我们只是反对你的战争计划，只是拒绝把资源交给你，你就带人强拆避难所，还切断我们的生存系统，你这是谋杀！”
“你们占用非法设施，截留战略物资，煽动民众阻断南天门工程。”
林风翻动手中的数据板，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一份仓库清单。
“避难所内的生活设备已经转移，临时供氧仍在运行。”
“临时供氧根本不够！”
“够你们等待审查。”
“我们不接受审查！”
“那就继续等。”
维萨瞪大眼睛。
她准备了很多威胁，也准备了很多条件，甚至提前写好了向林风索要谈判资格的发言稿。
可林风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不愤怒，不争辩，也没有急着逼迫她交出任何东西，只把她和这座避难所当成一批等待处理的资产。
这种漠视，比羞辱更让她难以接受。
“林风！”
维萨抓住通讯台，声音开始发颤。
“我们截获了外星文明的信号！他们马上就要降临了！你现在对我们动手，就是在削弱整个人类的力量！”
“把信号发来。”
维萨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截获的信号，发到九号基地。”
“你想夺走我们的最后底牌？”
“那段信号不属于你们。”
“它是高等文明发给全人类的和平问候！”
维萨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我们已经完成了解析，那是外星文明准备与地表接触的证明，他们会带来新的秩序和技术。真正阻碍人类未来的人是你，是你控制了史前中枢，还妄图用南天门挑起战争！”
林风的手指停在数据板上。
“你确定？”
“当然确定！”
“你们的完整信号呢？”
维萨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技术人员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提醒：“完整波形还没有全部修复，只有中间段落可以识别。”
维萨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们掌握的内容足够证明它是和平信号。”
林风看向主控台旁边的工作人员。
“把全球公共频道接入。”
唐青山转头。
“现在？”
“现在。”
“投降派还在直播。”
“接过来。”
九号基地的主屏幕迅速分裂，全球公共频道、深海避难所内部监控、南天门工程进度和史前中枢解析界面同时出现。
外界的城市正在庆祝旧联盟残党被清剿，广场上人群举着旗帜，工厂里灯火通明，轨道工程区的运输平台连续升空。
下一秒，所有公共屏幕上的画面同时切换。
维萨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全球观众面前。
她自己还不知道直播已经被接管。
“林风，我最后警告你，立刻恢复避难所系统，释放被扣押的人员，否则我们会把信号内容全部公布，让全世界知道你正在隐瞒什么！”
通讯频道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
林风的画面出现在她对面。
“你已经公布过了。”
维萨怔住。
这时，全球屏幕下方浮出一行字。
【深海避难所通讯频道已接入全球直播。】
避难所大厅里，所有人同时僵住。
有人看向维萨，有人看向已经失去照明的主屏幕。
几秒后，全球网络爆发出第一轮惊呼。
“那是维萨！”
“投降派财阀还活着？”
“他们不是已经被清剿了吗？”
“他们躲在深海避难所里？”
维萨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关闭直播！”
技术人员连忙操作，可主控台早已被接管，所有指令都被弹回。
【权限不足。】
【公共频道由九号基地接管。】
林风没有理会避难所里的混乱，直接打开史前中枢接口。
“把原始信号导入。”
唐青山看向屏幕上的一串乱码。
“这是他们截获的那段？”
“对。”
“他们只给了中间片段，前后都有删减。”
“所以才会翻译成和平问候。”
林风将深海避难所截获的信号与史前中枢的记录叠加。
两组波形迅速重合。
屏幕上的乱码一层层剥落，原本断裂的字符重新排列，隐藏在信号底部的轨道坐标、攻击参数和时间标记被逐一提取。
全球观众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却能看见画面中央的红色进度条。
它正在倒数。
【目标文明：地表中枢文明。】
【识别状态：确认。】
【接触方式：轨道清除。】
【先遣队任务：破坏防御节点，校验文明反应。】
【第一轮打击准备时间：三百零六小时。】
会议室里，唐青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三百零六小时？”
“信号截获时的剩余时间。”
林风调出实时换算。
数字继续跳动。
【剩余：三百零五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一秒。】
全球的声音在这一刻同时消失。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群抬头看向公共屏幕，街头的旗帜停在半空，广场上的音响只剩下电流杂音。
所有人终于看清，那段被投降派称作“和平问候”的信号，根本没有任何问候内容。
它是一份攻击指令。
……
华国北部，一座临时工业城。
工人们围在食堂大厅里看直播，手里的餐盘停在半空。
屏幕上，外星信号被完整翻译。
一个小女孩指着屏幕问：“他们要炸我们吗？”
身旁的母亲抱住她，脸色发白。
“别怕，有防御工程。”
“那些人不是说外星人来帮助我们吗？”
没人回答。
餐厅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东部轨道工程区，数百名技术员同时停下手里的工作。
一名年轻工程师盯着倒计时，声音发紧。
“他们早就锁定我们了。”
“所以南天门不是过度建设。”
“是我们只有三百多个小时。”
运输平台重新启动，停下的设备被强行推入生产线。
没人再质疑资源征用，也没人再抱怨民用项目暂停。
他们终于知道，林风为什么要把所有工业力量压到轨道工程上。
深海避难所内，维萨死死盯着全球直播画面。
她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解释都已经失去意义。
一旁的技术人员身体发抖，急忙调出他们曾经发布的那段剪辑信号。
原本被他们截取出来的三个词——接触、接管、资源——重新回到完整语境里。
【接触目标确认。】
【清除地表防御设施。】
【接管目标资源。】
【优先摧毁具备史前中枢权限的文明节点。】
那句“接管资源”，从来不是邀请。
而是消灭之后的处理步骤。
“这不可能……”
维萨不停摇头。
“我们明明解析过，它说的是和平接触。”
林风看向全球镜头。
“把他们的剪辑版本和完整版本放在一起。”
工作人员执行指令。
屏幕左侧是维萨团队发布的“和平问候”，只有几段被截断的词语和一张被故意模糊的星图。
右侧是史前中枢还原出的完整信号。
两个版本同时播放。
左侧的合成声音断断续续。
“地表目标……接触……资源接管……”
右侧的完整声音冰冷而清晰。
“地表中枢确认，执行轨道清除，摧毁防御节点，接管全部资源。”
全球直播间里，弹幕如同洪水般刷过。
“他们骗了所有人！”
“投降派知道这不是和平信号！”
“他们故意剪掉了攻击内容！”
“他们想让我们放弃防御！”
“把这些人交出来！”
网络舆论在几十秒内彻底翻转。
此前被旧联盟媒体煽动的民众开始回放维萨的直播，逐句对照她说过的话。
“迎接高等文明。”
“停止南天门工程。”
“交出史前中枢。”
每一句话，都和外星信号里的攻击目标完全重合。
他们不是在寻求和平。
他们是在替即将到来的敌人拆掉人类的盾牌。
……
第一个砸向旧联盟残余媒体总部的，是一只鞋。
紧接着，玻璃瓶、石块和被撕碎的宣传牌密集砸上外墙。
城市广场上，原本举着“停止战争”标语的人群将牌子翻了过来，背面已经有人用红漆写下新的字。
【叛徒滚出来。】
维萨的直播画面仍在公共频道里播放。
愤怒的人群冲向旧联盟残留机构，要求交出参与剪辑和传播信号的人员。
部分地区的管理机构迅速宣布接管旧媒体频道，冻结投降派财阀资产，封锁他们在各地的仓库和通信节点。
那些刚刚还在号召民众抵制南天门工程的人，转眼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叛徒。
有人冲进财阀家族的避难庄园。
有人堵住旧联盟代表的车队。
还有人把他们过去发布的演讲剪成合集，投放到所有公共屏幕上，让每一句“和平问候”都变成指向他们自己的证词。
林风没有参与这些行动。
他只下达了三条命令。
“冻结投降派全部资产。”
“接管其控制的工业、仓储和运输节点。”
“将信号篡改记录公开，交给各区域审查机构处理。”
唐青山看着快速上涨的民众请愿和抓捕申请，问道：“需要派部队保护他们吗？”
“谁？”
“维萨和避难所里的那些人。”
林风扫了一眼监控。
避难所大厅内，二十八个人挤在临时供氧口旁，脸上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傲慢。
“他们还活着。”
“但氧气只够十几分钟。”
“临时供氧维持最低标准。”
唐青山明白了。
林风不会主动杀他们，也不会额外救他们。
他们选择藏进深海，选择阻断工程，选择把人类推向外星攻击，那么就必须承担自己的选择。
维萨再次抓起备用通讯台。
“林风，接通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只剩下恐惧。
“你已经证明我们被误导了，立刻恢复供氧，打开避难所，我们愿意投降！”
林风接通了频道。
“投降条件。”
维萨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急忙开口。
“我们交出全部资产，交出信号设备，也可以公开承认错误，只要你恢复能源和氧气！”
“你们的资产已经登记。”
“那就释放我们！”
“审查之后决定。”
“你不能这样！”
维萨一把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冰冷的地面。
“林风，我求你，放我们出去！”
全球直播清晰地拍下了这一幕。
那个站在公共频道里高喊“迎接高等文明”的女人，此刻跪在拆空的避难所里，向她口中的战争狂人求饶。
她身后的财阀代表接连跪下。
“我们投降！”
“我们愿意配合！”
“请恢复供氧！”
“求你了！”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传遍全球。
广场上，怒骂声反而停了几秒。
随后，更大的嘘声淹没了直播。
“现在知道求饶了？”
“你们煽动我们拆防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把氧气还给他们？凭什么！”
“让他们去找外星主子！”
维萨听见这些声音，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变成了证据。
林风没有多看她一眼。
“通讯结束。”
“等一下！”
维萨扑向屏幕。
“林风，外星人真的会攻击所有人！我们掌握了他们的信号，你不能把我们留在这里！”
林风抬手关闭了频道。
屏幕上的维萨被定格在那张惊恐的脸上，随后全球直播切回外星信号的倒计时。
【第一轮轨道清除：三百零五小时十二分。】
九号基地内，唐青山看向林风。
“全球已经知道真相，南天门的资源调度应该能恢复了。”
“调度不变。”
“民用项目还是全部暂停？”
“直到第一层防线完成。”
林风调出东海防线工程图。
蓝色节点沿着海岸线接连亮起，深海龙宫要塞的能源管线开始向地表延伸，原本用于深海工程的高能核心被一组组接入防御阵列。
“外星先遣队已经确认我们的中枢权限。”
“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先试探。”
林风看着那条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第一轮攻击不会直接投放主力。”
“他们会选择一处防御节点，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拦截能力和能源上限。”
唐青山皱眉。
“也就是说，轨道轰炸只是开始。”
“对。”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扩大防御范围？”
“来不及全面铺开。”
林风点开东海区域。
“先集中能源，做一面足够硬的盾。”
唐青山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程节点。
“东海防线充能需要多少能源？”
“全功率运行，龙宫要塞储备可以支撑七分钟。”
“七分钟？”
“拦截第一轮攻击够了。”
林风调出燧人氏能源网络，将所有备用能源接入东海工程区。
“从现在开始，东海防线进入一级战备。”
“所有民用电力继续压缩。”
“南天门工程优先级不变。”
唐青山迅速下达命令。
一道道加密指令离开九号基地，传向地表、深海和近地轨道。
东海防线的能量节点逐个启动，沉睡的阵列沿着海底铺开，幽蓝色光线穿过深海，连接成一条覆盖数千公里的防御网络。
全球观众看着这条刚刚亮起的蓝色防线，又看向屏幕上那份外星轨道轰炸倒计时。
恐惧还在蔓延。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喊着交出武器，迎接所谓的高等文明。
无数工厂重新提高炉温，运输车队重新驶入封闭工程区，停摆的生产线一条条恢复运转。
他们终于知道，林风一直在和什么战斗。
……
深海避难所内，氧气浓度降到了百分之十三。
维萨跪在通讯台前，盯着已经关闭的全球频道。
周围的人开始咳嗽，备用灯光变得越来越暗，临时供氧管线只能维持生活区的一小片范围。
没有水，没有能源，没有外部通讯，也没有任何人来救他们。
远处的海底，承影机甲还在拆除最后几段支撑梁。
一块块合金板脱离墙体，被固定在运输架上，准备送往轨道铸造区。
那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也是林风为南天门回收的最后一批材料。
维萨伸手摸向黑暗中的墙壁，忽然听见避难所外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头顶又落下几粒灰尘。
下一秒，林风的声音通过临时广播传来。
“人员审查将在氧气耗尽前开始。”
“愿意配合的，集中到生活区。”
“拒绝配合的，留在原地。”
广播关闭。
维萨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躲在深海里等待外星文明降临，再用手里的信号换取新秩序中的位置。
可外星文明送来的第一份问候，是轨道轰炸倒计时。
林风送来的第一份回应，是拆掉她的避难所。
九号基地内，东海防线充能进度不断上升。
【能源接入：百分之七十二。】
【深海节点：全部上线。】
【轨道预警阵列：启动。】
林风把最后一份资源调度表发往工程组，随后抬头看向主屏幕。
那十七个红色光点仍在深空中移动。
其中一个光点忽然脱离队列，速度骤然提升，拖出一道刺眼的蓝色尾迹。
史前中枢自动弹出新的警报。
【先遣攻击单元脱离编队。】
【预计进入近地轨道：三百零五小时。】
【目标锁定中。】
唐青山看向林风。
“他们开始了？”
林风关闭警报界面，调出东海防线主控权限。
“还没。”
他把手指落在启动键上。
“先让他们把目标送过来。”
“东海防线，进入充能状态。”
蓝色能量沿着海底节点同时亮起，整片深海像被点燃。
林风看着倒计时继续减少，语气平静。
“这次，把他们的问候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