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燕闻言，娇躯猛地一震。她呆呆地看着陈玄。
想做什么？为自己而活？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太过奢侈。
自从父亲败亡、踏上逃亡之路开始，
她的生命里便只剩下了“活下去”和“复国”这两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目标。
前者是本能，后者是枷锁。
她所有的思绪，从未有过一刻，真正停下来，问问自己的内心：
我，公孙燕，到底想要什么？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陈玄的神仙手段后，也曾有过一些天真烂漫的幻想。
但那些，都被深埋心底。
如今，陈玄却将这个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就在这时，那名受伤最重的护卫头目，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公主，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陈玄，忽然开口：
“公主……陈先生。”
他艰难地说道：
“有些话……属下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陈先生在此，属下斗胆直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赵统领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公孙燕：
“公主，其实……我们这些人，拼死护着您逃出来，最大的愿望，从来就不是什么‘复国’。”
公孙燕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
“当初城破之时，陛下他……”
赵统领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他最后对我们几个说的，不是要我们辅佐中兴大业，而是……‘带燕儿走，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让她好好活下去’。”
“陛下他知道，大势已去。他最大的心愿，只是希望您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三名同样复杂神色的同伴，继续道：
“我们追随您，既是因为您是公主，更是因为我们答应过陛下，要保护您。我们所求的，也仅仅是您能好好活着。至于复国……那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给自己找的一个执念罢了。”
“陈先生说得对。”
另一名护卫，王大哥，也沙哑着接口，
“如今新朝已立，天下渐安。再抱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念头，还有什么意义呢？”
“公主，”最年轻的那个护卫阿虎，眼眶发红，
“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都希望，您能为自己活一次。”
护卫们的话，压垮了公孙燕心中的高墙，也吹散了她眼前最后一丝迷雾。
原来……父亲最后的愿望，只是让她好好活着。
原来……这些忠诚的部下，最大的期望，也只是她好好活着。
原来……那个沉重的“复国”执念，不过是绝境中抓住的一根虚幻稻草，
一个将他们所有人困在痛苦循环中的枷锁。
长久以来支撑她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空虚与崩溃，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目光再次投向陈玄。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挣扎。
“噗通！”
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公孙燕猛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陈玄面前！
将心中的渴望，喊了出来：
“陈先生！”
“我公孙燕，想拜您为师！”
“我愿舍弃前尘，抛却执念，追随先生左右，侍奉先生，聆听教诲……”
“求先生……收我为徒！带我一起去修仙！”
公孙燕的话语，清脆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与无限向往。
陈玄闻言，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草了狗了。
“本意只是劝人放下执念，好好生活，怎么劝着劝着，反而给自己劝出个‘麻烦’来了？修仙？我自己都还没成呢，怎么可能收徒”
看着眼前满是泪痕与尘土的公孙燕。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还是打算给个机会。
“公孙小姐，你的心意，陈某明白了。不过……我不收徒弟。”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
公孙燕脸上那刚刚燃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然而，就在这希望熄灭的刹那——
陈玄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
“我此番云游，恰巧打算去拜访一处修仙宗门。此宗门是正经的玄门正道。你若真心向道，不畏艰辛，愿意舍弃前尘，从头开始……”
他顿了顿，给出选择：
“可以暂时跟随我，一同前往。至于能否拜入其门，修得仙道，则要看你的仙缘造化了。我无法保证什么，只能为你引路。若你愿意，便以此身，去求一个可能；若不愿意，或可另寻他路，安稳度日。”
这并非收徒，而更像是一个引荐人的提议。
给了她一个接触仙道的机会，将最终的选择与结果，交还给了她自己。
但这对此刻的公孙燕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与希望！
“我愿意！我愿意！”
几乎是陈玄话音刚落，公孙燕便迫不及待地连声应道！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只要能有一线机会踏入仙门，燕儿万死不辞！愿随先生前往，无论结果如何，绝无怨言！”
她终于明白，陈玄虽然不收她为徒，却给了她一条实实在在的道路。
这已是莫大的机缘！
陈玄微微颔首：
“既如此，你便起来吧。此去非是游山玩水，前路或许艰辛，你需有所准备。”
“是！燕儿明白！”
公孙燕连忙起身，虽然形容依旧狼狈，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焕然一新。
她转过身，看向那四名陪伴她历经生死的忠诚护卫。
“赵统领，王大哥，李叔，阿虎……”
公孙燕走到他们面前，再次深深一礼，
“这些年，多谢你们舍命相护，不离不弃。燕儿……永世不忘！”
四名护卫连忙想要起身还礼，被公孙燕制止。
“方才陈先生与你们的话，点醒了我。”
公孙燕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决断，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公主公孙燕。过往的恩怨、责任、执念……都随她去吧。”
她看向赵统领：
“赵统领，烦请你和几位，日后若能联系上其他尚在人世的旧部，便将我的话带给他们——公主公孙燕，已在今日，死于这片山林之中。从今往后，世间只有一心向道的女子燕儿。让他们……都各自散去吧。”
这番话，等于是正式宣布了“公孙燕”这个身份的终结。
既是对旧部的交代，也是对她自己过往的彻底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