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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刚鬣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孙悟空那张一本正经的猴脸,

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那表情里有惊讶,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你……你说什么?”

猪刚鬣的声音有些发干。

孙悟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我说,高老庄的高小姐,就是你上回从劫匪手里救下的那个姑娘,人家看上你了。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人都快不行了。

高太公急得团团转,我那师父发了慈悲心,让我来找你,去见那姑娘一面,把话说清楚。”

猪刚鬣目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高翠兰。

那姑娘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又递纸条,又暗示要以身相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爱慕和期待。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如何?

他如今身不由己,

身上还带着那个该死的法咒,看什么美女都是一个丑样,

又怎么下得去手?

想到这里,心里更恨那陈玄了。

该死的陈玄,都怪你!

孙悟空的催促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发什么呆呢?去还是不去,你倒是给句话。”

猪刚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

那张粗糙的大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和惆怅。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孙悟空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嘁”了一声,

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不耐烦地催促道:

“少在这儿吟诗作对了,酸不酸哪?走吧走吧,人家姑娘还等着呢。你去了,把话说清楚,该拒绝拒绝,该了断了断,总比她稀里糊涂地病死强。”

猪刚鬣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高老庄的厅堂里。

玄奘端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默念着经文。

高太公坐在对面,他不时地抬头朝门外张望,又低下头叹一口气,

如此反复,一刻也不得安宁。

他想问玄奘,你那徒弟怎么还没回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这样追问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可不说点什么,他又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正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内宅的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虚浮的节奏。

玄奘停下了手中的念珠,缓缓睁开眼。

烛光中,一个年轻女子从内宅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她消瘦的脸颊上,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玄奘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微微一沉。

那是一张本该如花似玉的脸,眉目之间的轮廓依然精致,

可那些美好下面,却铺着一层令人心忧的苍白。

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使得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格外突出。

眼窝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那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留下的印记。

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

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

主仆二人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厅堂。

高太公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一看到女儿,脸色顿时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一把扶住女儿的另一只手臂,

声音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乖女儿,你不好好休息,怎么出来了?外面凉,你身子又不好,万一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高翠兰微微摇了摇头,抬起眼看向父亲。

声音带着沙哑和虚弱

“爹爹,是……是找到那朱大哥了吗?”

高太公明白女儿说的是谁。

他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

只是支支吾吾地

“这个……那个……”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明白。

高翠兰却似乎从父亲的反应中读出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难道真的对我没有一丝情谊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高太公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何尝不想帮她达成这个心愿?

可如今他知道那猪刚鬣是妖怪,心里头又多了几分顾忌。

他看了看女儿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又想起孙悟空说的“他是妖”,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来,给女儿介绍道:

“女儿,这位是从东土大唐来的高僧,玄奘大师。大师佛法高深,慈悲为怀,是专程来帮咱们的。他的徒弟神通广大,本事了得,已经……已经去找那猪刚鬣了。”

高翠兰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厅堂里还坐着一位僧人。

烛光下,那僧人端坐如钟,身披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清俊,

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出尘的气度。

“爹爹说,大师的徒弟……已经去找那朱大哥了?”

高太公连忙点头:

“是是是,大师高徒已经去了,他本事大着呢,一定能把人找回来。女儿你放心,你先坐下歇着,别站着累着了。”

高翠兰听了这话,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她整了整衣袖,双手交叠在腰侧,恭恭敬敬地朝玄奘福了一礼。

“小女子高翠兰,多谢玄奘大师慈悲相助。大师的恩德,翠兰没齿难忘。”

玄奘将手中的念珠放在膝上,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多礼。贫僧不过是随缘而行,举手之劳罢了。施主身子贵重,还是坐下说话为好。”

他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安定了下来。

高翠兰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高太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时地看看女儿,又看看门外。

高翠兰安静地坐着,等待着。

玄奘重新闭上眼,继续默念经文。

只是这一次,他念的不是往常的功课,而是一段消灾延寿的《药师咒》。

那经文在心中流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愿力的温度。

忽然——

院中起了一阵风。

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

高太公被这阵风惊得打了个寒颤。高翠兰也微微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金光从院中炸开。

金光散去。

院子里多了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