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瑶虽一直面含笑意，在贾母王夫人的频频相劝下喝茶，也一直在仔细听着王爷和公子珩聊书，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她拿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含媚的眼眸来，在贾珩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看他眉目清俊，看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从容，看他面对王爷时那不卑不亢的姿态——这哪里是个写书卖字的穷酸文人？分明是个比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还要出色的人物。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时，忽然想起那日在刘铁嘴说书摊前的轿子里，曾远远瞥见过他一次，那时他站在日头底下，穿一件月白直裰，风把他衣角吹起来，笑得又俊又朗。如今近看，更比那日还要好看三分。
“珩公子，”王妃放下茶盏开口，声音又柔又软，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空气里轻轻飘荡，“你写的那些鬼怪精灵的故事——《小翠》《画皮》《聂小倩》，妾身都叫人一篇篇录下来读了好几遍，夜半读到起兴时，又怕又放不下，便不敢熄灯。这些故事，日后可是要整理成书的？”她说着，又补了一句，眼波不经意地一转：“还有那些写市井男女的短篇故事，蒋兴哥、杜十娘、卖油郎……也是要编成书的？”
她自打贾珩进门，那双狐媚眼里便亮了几分。她是个极爱读书的女子，王府里收藏的话本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写出《水浒传》那般热闹的江湖，也没见过有人能把鬼怪仙精写得那般有情有义。所以特意央求王爷带了她一同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侧向了贾珩那边，倒把坐在另一侧的王夫人晾在了一旁。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了， 她本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这种场合理应坐在王妃近旁，可王妃从头到尾明显都在顾着听贾珩说话，连正眼都没瞧她几回。她攥着手里的佛珠，指节都发白了，却只能端着笑容，一句不满也不能露。
贾珩朝王妃微微欠身，含笑道：“回王妃，那些市井短篇手稿，如今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够一本书了。草民将它们汇编成了一个集子，取名《喻世明言》，下个月便能刊印出来。既然王妃喜欢看，草民会特意嘱咐书商，首版首套必定先送到王妃手上。”
“《喻世明言》？”北静王眼睛一亮，将那四个字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拊掌道，“好名字。以故事喻人，以俗事明理——好，好！”他转头对王妃笑道，“你可听见了？下个月便能有新书看了，省得你日日催我。”
王妃掩嘴轻笑不语。
北静王越发高兴，连声叫好，又拍着他的手背笑道：“那可说定了。到时候我在府里备上好酒好菜，咱们好好聊一整天——不带旁人，就你和我兄弟二人，聊水浒，聊你那些鬼怪仙精，聊个痛快。”
这一番话说完，满厅贾家的人，脸色各异。
贾赦从头到尾只能干坐在旁边，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想插话却根本插不上嘴。他虽是荣国府的当家人，可终究只是个一等将军的虚衔，在这位手握实权的北静王面前，身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从前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的外室子，跟王爷称兄道弟地聊得热火朝天。
贾政虽然面色如常，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向来对贾珩不差，可也说不上好，只是冷眼旁观，偶尔接济罢了。今儿亲眼见这位侄儿在王爷面前侃侃而谈、不卑不亢的模样，才发觉这个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柴房后面的伶仃少年了，北静王竟对他口称兄弟？
贾珍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他看着北静王拉着自家老二的手，一口一个“世兄”地叫着，胸中既得意，又惋惜，更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他恍然忆起，从前老二住在那破柴院里的时候，他一年也就想起那么两回。如今老二出息了，又是写书挣大钱又是被王爷看重引为兄弟……，可这些风光，却全让西府占尽了。他是东府的爷，老二分明是他的亲兄弟，凭什么让西府借了光？要是早些把老二接回东府，今儿这风光排场，岂不都是东府的？也本该就属于东府的。
贾琏也是又惊又妒。他原是府里最风流的爷，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围着奉承。可今儿这正厅里，堂堂王爷眼里只有他那位不起眼的珩兄弟，把他这正经嫡孙晾在了一旁，连句话都搭不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两人把臂言欢，心里酸溜溜的，却又不得不服气——人家凭的是真本事，他靠的是祖荫，这怎么比？
王妃掩着嘴轻笑，眉目间的风情在笑声里荡开，点了点头道：“那可说定了，到时候书出来了，珩公子可别忘了差人给妾身送一套。”
“蒙王爷王妃抬爱，草民怎敢辜负？另外，草民倒是一直在整理编纂那些市井之言，打算将之收录成集，命名为《三言集》，这《喻世明言》不过其中之一，另外一些杂篇，或可另编两本，草民已想好了名字，分别命之为《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等编录完成，自当请王爷、王妃雅正”。
“哎呀呀呀，好好好！世兄竟如此大才！水浒、三言，单单这些，世兄便足可称得文坛翘楚，定能青史留名啊。”北静王拊掌笑着称赞。
“那……公子所作的那些鬼怪精狐——莫非也要另成一书？”王妃美眸连眨。
她与他说话时身子稍稍前倾，衣襟微微下落，那片丰隆与沟壑便若隐若现地露出些许白腻，她像是丝毫不觉，只拿那双含水的狐狸眼瞧着他，眼角在日光下轻轻晃了晃，倒像是故意在他心尖上搔了一下。贾珩只瞥了一眼便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心里却已经暗暗叫苦——这女人，真不愧她名字里那个“瑶”字，真真是个勾魂大妖精。
贾珩赶紧收摄心神：“回王妃，确实如此，草民常在后府所居之所，与家中姐妹兄弟聊些市井故事，且，那也是草民成书之所，因此，草民欲将那鬼怪志异，编纂成《聊斋志异》一书，如今手稿也在整理，想来……年后二月，便能成书”。
“咯咯……那妾身可要先厚颜讨要一本了，到时还望公子能记得。”甄瑶眉眼弯弯。
“王妃言重了，草民斗胆高攀一句，今日与王爷一见如故，王妃所命，草民岂敢有半点怠慢，不牢王妃叮嘱，但凡日后有书相成，这首版首套的精装收藏，定会亲自送到王府案上。”贾珩拱手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