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崩,没有地裂,只是在林暮归吐出第一句话的同时,世界停止了,那些“铁线虫”停止了蠕动,僵硬成了一根根铁丝挂在人们的脸上。
光透不进去,所以人们的脸色也成了一片灰黑,只有瞳孔里翻出眼白,全是眼白。
直到林暮归念诵出第二句咒文。
铁线虫构成的淤泥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它们似乎真的具有生命力,在最后浓缩成一团时不甘地发出阵阵哀嚎,哀嚎声伴随着强酸遇上自来水时反应产生的激烈白雾。
这声音其实稍微有点儿吓人,但比起林暮归预想的大阵仗,这种落幕方式更让人能接受得多。
世界恢复了正常,就好像从来没有崩坏过。
所有人无意识地齐齐擦了一把眼睛,就好像所有人都被按下暂停键,同时输入了同一个奇怪指令。
然后指令结束,继续播放。
高低起伏的攀谈声好像从来没有中止过,包括林爷爷中气十足又不得不顾忌礼仪被迫压低的吼声:
“不可以妨碍你妹妹!你听到了吗?”
“嗯嗯嗯,是是是!”
林朝辞疯狂点着头,一手肘想去怼亲妹妹的肋骨,迫使对方不要再袖手旁观。
快来替亲哥说话啊!
他在心里呐喊,挥出去的手肘怼了个空。
他呆愣愣地看着五米开外的亲妹妹,像是在疑惑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走到那里去的。
林暮归相当镇定地走上前来:“好了爷爷,我哥他也不是故意的,应该已经知道错了。”
希尔凡格外冷静地走上前来,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晚上好。”
克罗文满面笑容地走上前来:“爷爷,您的身体真好,保养得真是不错……”
林朝辞额角青筋又开始跳。
真是个不要脸的男人!
林暮归受了一通惊吓,没有她哥那样十足的活力,在成功把亲哥带离风暴中心后,她任由克罗文陪着爷爷大聊特聊。
环顾四周看了一圈,始终没看到不久前还陪在身边的影子,她重新坐回到小姐妹的身边。
那一盘子薯条意面早都冷掉了。
林暮归皱着眉头,往安娜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娜满脸“……”地起身去重新去取餐食。
这回露西和艾米丽都不藏着掖着了:
“我也要。”
“帮我也拿点儿。”
最后她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餐盘往三人中间一放,冷着脸:“吃吧,吃死你们!”
一点儿淑女风度都没有了,哪儿还有贵公子看得上!
露西和艾米丽正准备起身离那叠“小山”远一些,就见林暮归已经毫不介意地扎了两根薯条塞进嘴里。
在她的身后,半人马教授悄无声息地出现:
“我们刚刚察觉到魔法波动,是——”
“咳咳咳!”
林暮归被骤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儿噎死,抢过边上侍者托盘上的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半人马教授的话被打断,换了个话题:“哦,你的感冒还没有好吗?我记得克罗文不是陪在你身边,你可以让他帮你调配一些魔药,吸血鬼——”
“教授!”
林暮归连忙站起来,声调一下子没能控制住往上飙了八个度。
她咬牙切齿:“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胡说八道了!”
半人马教授讪讪住了嘴。
安娜/露西/艾米丽:“教授?”
三人眼尖地看出来银发蓝眼的苍老教授身上那件制服领口上的独特纹路,刺棘藤蔓缠绕而成的倒置六芒星,那是某所顶尖学院的校徽标识。
她们面面相觑。
林暮归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不是落榜了吗?分数不达标所以被荆棘冠学院刷下去了?”
“为什么说得那么煞有介事,就跟真的似的……”林暮归莫名其妙,“谁告诉你们的?”
三人异口同声:“克莱尔啊。”
短暂沉默后,她们齐齐转头看向克莱尔。
后者似乎仍然沉溺于不久前克罗文的热情搭讪,以至于面对亚瑟·哈里斯的不满,仍然保持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觉得我给你丢了面子所以要解除订婚?可以啊,你跟薇薇安说去吧,看看她允不允许你如此驳斥她的面子。”
她愉快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反正我已经有阿尔卡特家的少爷了,谁还要捡你这种货色?”
亚瑟脸色难看,低吼:“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在荆棘冠学院的入学名额上做手脚,要不是我把林暮归的名额给了你,你以为你能攀上哈里斯家族?!”
林暮归没想到这俩人吵架还有她的事儿。
难怪克莱尔信誓旦旦我是被刷下去了,原来就是她干的啊。
但最初能跟林暮归混迹的显然都是一路货色,面对亚瑟的讽刺,克莱尔面不改色: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儿,这样所有人就都知道你干过什么龌龊事儿了。”
她甚至冲着林暮归露出了得意又挑衅的笑容。
林暮归思考片刻,抬手招来克罗文。
一并跟来的甚至还有希尔凡以及她哥。
克罗文笑容满面:“甜心有什么需要吗?”
林暮归努努嘴:“你给我找了个麻烦。”
“有吗?”克罗文顺着看过去,露出了一秒钟困惑的表情,“啊,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克莱尔愣了一下。
片刻后,克罗文自己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刚才那位……”
然而就在克莱尔要重新显露出欣喜之时,克罗文话锋一转,
“我刚才是想问一问你那个戒指哪儿买的,想给我家甜心准备一款更高大上的订婚礼物,结果仔细一看,那种货色还是不配被我家甜心戴在手上,刚才已经被我扔掉了,多少钱你说个数。”
“不过,你未婚夫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二手货色,你不会要我原价赔给你吧?”
他神情无辜,摊了摊手。
压低的哄笑声四散响起,克莱尔眸中含泪、脸色涨红。
林暮归兴致缺缺地又咬下一根薯条。
生死危机都经历过不少,这种小把戏在她看来实在没劲儿。
唉,要不还是早点儿回学院去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出来,林暮归便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怎么会这么想?
这不会是她自己的想法。
她分明前不久还在心心念念着要退学,就算对于被人挑衅感到无趣,也不该神经质地想要自愿陷入到所谓的“刺激的生死危机”中。
林暮归心中陡然涌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惊悚感,比方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