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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隔壁村有个光棍叫赵大桩,四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凑合。

那年夏天,他在河边洗澡,捡到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水泡着一条小蛇。

小蛇通体碧绿,只有筷子那么长,两根火柴棍那么细,在罐子里盘着,一动不动,像一条翡翠做的链子。

赵大桩以为是哪个城里人丢的工艺品,就带回了家,搁在了货架上,想着哪天有识货的来买,能换两包烟钱。

罐子在货架上搁了三天,小蛇没动过。赵大桩拿手指敲了敲玻璃,小蛇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跟死了一样。

第四天夜里,赵大桩在楼上睡觉,听到了楼下有动静。不是老鼠那种窸窸窣窣,是有人在翻抽屉,哗啦哗啦的。

他抄起手电筒下楼,货架上那个玻璃罐子碎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水也洒了,罐子里的小蛇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想了想,可能是那条小蛇活了,自己顶开盖子跑了,也没当回事,扫了玻璃碴子继续上楼睡觉。

刚躺下,枕边有个人在笑,是一个女人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竹林。

赵大桩猛地睁开眼,枕头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绿裙子,头发黑得发亮,脸蛋白里透红,好看得不像真人。

她的手搭在赵大桩的胳膊上,凉丝丝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赵大桩吓得从床上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柜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女人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笑,说:“你怕什么?我是来报恩的。”

赵大桩说:“报什么恩?我不认识你。”

女人说:“你把我从河里捡回来,救了我的命。我在那个罐子里泡了一百多年了,要不是你砸碎了罐子,我还在里面泡着呢。”

赵大桩这才明白,那条碧绿的小蛇就是她。

女人说他救了她,她要报答他,帮他做小卖部的生意。

赵大桩半信半疑,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开门,小卖部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全是附近村子的人,有的买烟,有的买酒,有的买酱油,还有的什么都不买,就是进来看热闹。

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的流水顶他过去一个月。

打那以后,小卖部天天爆满,赵大桩一个人忙不过来,那女人就在店里帮忙,收钱、理货、招呼客人,手脚麻利,嘴也甜,见谁都叫大哥大姐,村里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可赵大桩发现一个怪事,这女人不能晒太阳。太阳一出来她就往后院躲,躲在屋里拉着窗帘,阴天才敢出来。

而且她从来不吃热东西,面条要过凉水,菜要吃凉拌的,连开水都不喝。赵大桩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体质特殊,怕热。

赵大桩没多问,因为他觉得她好看、能干,这是他祖坟冒青烟才修来的福分。

村里风言风语传开了,说赵大桩找了个蛇精,有人说看到她晚上在后院蜕皮,白花花的蛇皮挂了一晾衣绳。

还人说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从卖部后窗户看进去,床上盘着的是条碧绿的大蛇,没见着人。赵大桩不信,还跟说闲话的人吵了一架。

但有一次,他半夜醒来,身边的绿裙子女人不见了。

院子里有月光,他扒着窗户往外看,后院的葡萄架底下盘着一条蛇,碧绿碧绿的,有碗口那么粗,脑袋昂着,两只眼睛在月下发着金色的光。

赵大桩吓得腿发软,但他没叫,因为他看到那条蛇的眼睛里,有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叮咚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绿裙子女正常做早饭,正常帮他看店,赵大桩也正常跟她说话。但他心里已经不踏实了。

他开始注意她的生活习惯,白天躲在屋里不出门,晚上精神好得不得了,进货、理货、算账,干到凌晨都不累。她的手永远是凉的,连夏天都像握着一块冰。

赵大桩去找了村头的阴阳先生。阴阳先生姓金,八十多了,抽着旱烟,听完赵大桩的话,磕了磕烟袋锅子,说了一句让赵大桩头皮发麻的话。

“那是条美女蛇,修了上百年的道行。她来报恩是不假,但你受不住她的恩。她每帮你挣一百块钱,你的阳寿就少一天。你自己算算,你那个小卖部这些天挣了多少钱了?”

赵大桩算了一下,半个多月挣了快两万块。按阴阳先生的说法,他已经折了二百天的阳寿了。赵大桩说那怎么办,能不能让她走。

阴阳先生说能,但你得把挣的那些钱全散出去,一分不留,还得在她蜕皮的那天半夜,把她蜕下来的蛇皮烧了,她就没办法再化作人形,只能走了。

赵大桩回到家,那女人已经做好了饭,凉拌黄瓜,凉拌木耳,凉粉,绿豆汤,全是凉的。

她看着赵大桩,说:“你是不是去找那个阴阳先生了?他是不是让你把我的蛇皮烧了?”

赵大桩愣住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女人叹了口气,说:“你不用烧我的蛇皮,我自己走。你的阳寿我不会白要你的。你挣的那两万块钱,你留着,我给你补上二百天的命。我用我自己的命补。”

赵大桩说:“你怎么补?”

女人说:“每蜕一次皮,我就少活一年。我蜕一次皮,能给你补一百天的阳寿。我蜕两次,你的命就全了。”

她说完这话,当天晚上就蜕了一次皮。赵大桩第二天早上醒来,人特别精神,像是睡足了三天三夜一样。

他拿起炕头的镜子照了照,脸上的褶子少了好几条,头发根也黑了。

那女人比前一天憔悴了不少,眼睛底下发青,嘴唇也没了血色。她冲赵大桩笑了笑,说:“还差一次。”然后她又蜕了一次皮。这回蜕完,她坐在炕沿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大桩说:“你不要再蜕了,我不要你补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女人摇头说:“我答应了要报答你,就要报答到底。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应该的。”说完她又蜕了一次皮,那已经是第三次了。

赵大桩想拦住她,但她身上的皮自己裂开了,从头顶到脚底,一条缝整齐地裂开,从里面钻出一条小蛇,比赵大桩当初在河里捡到的那条还小,通体碧绿,在炕上爬了两下就不动了。大蛇的皮瘪下去,干枯了,卷成了一团,像一片落叶。

赵大桩把小蛇捧在手心里,小蛇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它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颗灰白的珠子,干干的,没有光泽。

赵大桩把小蛇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把那三次蜕下的蛇皮用黄纸包了,埋在了一边。他立了一块木板当碑,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恩人墓”。

小卖部的生意慢慢地又回到了从前,不冷不热,够吃够喝。赵大桩再也不盼着发财了,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抽着烟,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

有人问他那棵树底下埋着什么,他说埋着一条蛇。人家以为他开玩笑,他就不说了。

他还活着,身体硬硬朗朗的,但脸上少了一丝笑模样。他每天早晚都要去后院转一圈,在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拔拔草,浇浇水,有时候蹲下来对着地面说几句话。说什么呢,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后来有人在他家小卖部买到了一包烟,烟盒里夹着一片碧绿的蛇鳞,在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色。那人问他这是什么东西,赵大桩赶紧抢了过去,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有人说那条蛇根本没死,它变成了一条碧玉项链,挂在了赵大桩的脖子上。天一阴,那条项链就会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天要下雨了,收衣服,关窗户,别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