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正在肩膀上转,转了一百八十度,转到了背后。
后脑勺对着牛杂,脸对着墙。
脸对着墙,可嘴还在笑。
那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又闷又尖,像有人在墙里面哭。
酒吧里的音乐停了。
灯也灭了。
一片漆黑。
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浓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黑。
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上盖下来,把人捂在里面。
黑暗中传来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好多人的笑。
女人的笑,尖尖的,细细的,阴森森的,像指甲刮玻璃。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缝里。
肥肠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大喊:“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牛杂趴在地上,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
嘴里一直念叨:“我没摸过女人的手我没摸过女人的手我没摸过女人的手。”
牛丸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闭着眼睛冲黑暗喊了一嗓子:“有本事出来打一架!躲在暗处笑算什么本事!”
笑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冰凉的,湿漉漉的,五根手指头像五条蛆,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蠕动着。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
近得他能感觉到那股腐烂的气息喷在脖子上。
“你不是要打架吗?我来了。”
牛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跑。
不是他不想跑,是他跑不了。
他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了,动不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
“你们不是想找女人吗?不是想找艳遇吗?”
“我们给你们了,为什么不要?”
这声音不是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整间屋子都在说话。
牛丸的嘴巴在发抖,上下牙打得咔咔响,可他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你们那不是艳遇,你们那是……那是谋财害命!”
老妇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慢。
“我们这些女人,几百年前就死了。”
“被火山埋了,埋在这座城底下,埋了几百年,闷都闷死了。”
“你们来了,正好给我们解解闷。”
“留下来吧,陪陪我们这些孤魂野鬼。”
话音刚落,黑暗突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涌出了无数个影子。
从地底下,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影子钻了出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在一边,有的浑身焦黑。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成千上万,黑压压的一片。
整个屋子变成了鬼魂的海洋。
牛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哗哗的,止都止不住。
“我错了!我不该把女人当玩物!我不该把异国他乡当猎艳的地方!我真的知道错了!”
肥肠也嚎了起来,一边嚎一边往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我也是!我也是!我再也不吹牛了!再也不装什么文化人了!我就是个卖电脑的!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牛杂趴在地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
“我更惨,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我还没结婚呢,我不想死在这里……”
鬼魂们越逼越近,那些腐烂的手伸过来,要抓他们的头发,要掐他们的脖子。
牛丸突然看到了一丝光。
不是灯光,是从酒吧尽头的一扇门缝里透出来的。
那扇门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温温柔柔的,像冬天的太阳。
牛丸大喊一声:“往那边跑!”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朝那扇门冲过去。
鬼魂们在后面追,尖叫声、哭喊声、笑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牛丸第一个冲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门外是一座教堂。
古老的教堂,石头砌的,高高的穹顶,彩色玻璃窗。
烛台上点着密密麻麻的蜡烛,把整座教堂照得通亮。
三个人冲了进去,身后那些鬼魂追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它们在教堂门口挤成一团,有的伸着爪子想往里抓,可一碰到门框上的光,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教堂的门槛仿佛画了一条线,鬼魂们过不来。
牛丸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肥肠趴在长椅下面,浑身还在发抖。
牛杂缩在圣坛后面,把脑袋埋在膝盖里。
可外面的鬼魂越来越多,越聚越密。
它们不甘心,围在教堂外面,从窗户往里看,一张张腐烂的脸贴在彩色玻璃上,挤得玻璃咯吱咯吱响。
突然,所有的蜡烛同时灭了。
教堂陷入了一片黑暗。
三个人吓得抱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圣坛上方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烛光,不是灯光,是一道圣洁的白光,从穹顶上照下来,照在圣坛上。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一轮太阳从教堂里升了起来。
白光从教堂的大门涌了出去,像洪水一样漫过广场,漫过街道,漫过整座死亡之城。
鬼魂们被白光吞没,尖叫着化成了一缕缕青烟。
成千上万的鬼魂,在一瞬间全没了。
白光渐渐收了回去,教堂里又恢复了平静。
三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是汗,浑身是泥,浑身是泪。
谁也没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透进来了第一缕晨光。
牛丸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教堂门口。
门外的广场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广场的石板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没有酒吧,没有霓虹灯,没有大姐,没有那些姑娘。
广场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牛丸凑过去一看,写着——几百年前,火山爆发,整座城市被埋在火山灰下,数万居民丧生。
肥肠也爬了过来,看了一眼,脸白得像纸。
牛杂最后一个站起来,腿还在哆嗦。
三个人在广场上站了好一会儿,阳光晒干了他们脸上的泪痕。
牛丸说:“走吧。”
肥肠说:“去哪?”
牛丸说:“回酒店,收拾东西,回家。”
牛杂说:“那曼陀罗和曼陀丽呢?”
牛丸想了想,说了一句:“她们比咱们聪明。”
那之后的几天,三个人老老实实地跟着旅行团,逛景点,吃路边摊,买纪念品。
曼陀罗和曼陀丽看到他们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很是诧异。
曼陀丽说:“哟,转性了?撒尿牛丸不撒尿了?”
牛丸笑了笑,没顶嘴。
他只说了一句话:“出来玩,安全第一,开心就好。”
曼陀罗和曼陀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她们没有追问。
她们也没有机会知道那天晚上三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再后来,旅行结束了。
三个人回到了香港,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他们还是会去酒吧,还是会盯着漂亮姑娘看。
但他们心里多了一根弦,一根轻轻一拨就会震动的弦。
每逢月底聚餐喝酒的时候,三个人总要碰一次杯,什么都不说,就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牛杂有一次喝多了,嘟囔了一句:“你们说,那天晚上那个教堂,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肥肠说:“不知道。”
牛丸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无所谓了,反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菲律宾。”
牛杂又问:“那你们说,曼陀罗和曼陀丽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没人回答。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
三个人同时闭上了嘴,同时端起了酒杯,同时一饮而尽。
那杯酒喝完之后,谁也没再提过菲律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