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带人去了那个乱石滩。
按照刘大勇说的地方,往下挖了不到半米。
土里面有骨头碎屑。
有腐烂的布料碎片。
有暗红色的泥土。
老林取了样,做了检测。
确认这些残留物和林晚的白骨属于同一个人。
老刘拿到了铁证。
他去了老赵家。
老赵正在院子里喂猫。
看见老刘带着好几个人进来,他的脸色变了。
“老赵,跟我走一趟。”
老赵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猫碗,跟着走了。
坐在审讯室里,老赵点了一根烟。
老刘把刘大勇的审讯记录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刘大勇已经全说了。”
“埋尸的地点,我们挖了,找到了。”
“你是现在说,还是等检察院起诉了再说?”
老赵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
烟掉在桌子上。
然后他哭了。
哭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那天晚上,我以为她没死透。我探过鼻息,没气了。但后来我做了很多噩梦。”
“我认。”
老刘把所有材料整理好。
老赵和刘大勇因过失致人死亡、盗掘古木被逮捕。
福生因包庇,被追究刑事责任。
老刘去找福生,告诉他这个消息。
福生正在杂货铺里坐着。
看见老刘进来,他站起来。
“案子破了?”
“破了。”
“谁干的?”
“老赵和刘大勇。三十一年前,林晚在码头撞见他们盗挖古沉木,他们捂她的嘴,她摔倒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他们把她埋在码头下游的乱石滩里。”
福生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然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指。
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哭了。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憋了三十一年、终于不用再憋了的嚎啕大哭。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戒指从手心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老刘弯腰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福生捡起戒指,贴在脸上。
“林晚……”
“林晚……”
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喊着这个名字。
老刘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福生还坐在那里,抱着那枚戒指,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那些散落在店铺门口的白骨,是谁放的?
老刘又去找了张老根。
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
“老根叔,那些白骨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句。
张老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三个月前。”
张老根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去江边溜达。”
“走到码头下游的乱石滩,听到有野猫在扒拉石头。”
“我走过去一看,石头缝里露出来一截骨头。”
“我用手扒开,越扒越多。”
“后来我看到一只鞋。”
“红布鞋,绣着白茉莉花。”
“我认得那双鞋。”
“那是我姐姐给林晚做的。她十五岁生日那年做的。”
“林晚失踪那天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
“你没报警?”
张老根苦笑了一声。
“报警?然后呢?”
“派出所查一查,说白骨太久了查不出来,报个失踪结案。”
“这种事我在电视上看得多了。”
“我等了三十一年,我不能等了。”
“所以你把骨头挖出来,拆散了,放在各家店铺门口?”
“是。”
“我想把事情闹大。”
“光码头上一只手骨,镇上派出所自己查几天,查不出来就算了。”
“但如果是七八家店铺门口都发现白骨,整条街都炸了,外面的人就会来。”
“外面的人来了,就有可能查出来。”
“你知道你这是犯罪吗?”
张老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我认了。”
“三十一年了,我等够了。”
“我只想知道,林晚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在我知道了。”
老刘从张老根家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把烟头掐灭在石阶上,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案子全破了。”
“白骨是张老根放的。杀人的是老赵和刘大勇。”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根叔……他这是何苦呢。”
“他等了三十一年。”
“他等不下去了。”
张老根因侮辱尸骨、非法处置尸骨被立案侦查。
但老周向上级递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报告中写明了全部情况:
张老根寻找外甥女遗骸三十一年,目的是揭露真相。
他没有伤害任何活人。
年事已高,且主动认错。
检察院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最终决定对张老根不予起诉。
改为批评教育,责令具结悔过。
张老根回到江边的小院,继续编他的竹篮子。
镇上人知道真相后,见了他反而比从前更敬重几分。
只是他不再拄着竹杖去老街了。
每天就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江水,慢慢地劈竹篾。
老赵、刘大勇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
案子结了。
福生从杂货铺里出来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
这一次,他没有再摘下来。
青溪镇的老码头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清。
只是偶尔有老人路过,会停下脚步看一眼那级石阶,叹一口气。
大雾散尽后的第二天清晨,灯盏糕铺子的鼓风机照常响了,米粿香再次铺满街巷。
阿婆们挎着篮子买菜,老头们在榕树下摇蒲扇,赤脚小孩踩着积水跑过。
青溪镇的烟火气,一如从前。
只是在榕树下的闲谈里,多了一句叹息——
“张老根和福生等了三十一年,等来一个差点进局子的结局。”
“好在老根他没进去。”
“是啊,老天还算开眼。”
世人总以为深山小镇最淳朴、静水老街无恶念。
却不知最恐怖的不是鬼雾,不是江水,不是白骨残骸。
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人心。
埋在岁月深处的陈年罪孽。
是普通人一念之差、一生沉默、几十年不敢见光的秘密。
一只白骨之手,一枚定情戒指。
揭开了尘封三十一年的真相。
天地苍茫,白驹过隙。
一切终将淡忘。
只有河水悠悠地流着,永远不变的滋润着这方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