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天,城外乱葬岗前人山人海。
马三娘在乱葬岗东边搭了一座法坛,高有三丈,上面插着狐大仙的旗幡。
旗幡是红色的,上绣一只白狐,尾巴九条,张牙舞爪。
赵半仙在乱葬岗西边也搭了一座法坛,比东边的矮三尺,可气派不小。
金边红底的大旗上绣着一只黄皮子,后腿直立,前爪合十,像人一样站着。
马三娘先出场,穿一身大红绣袍,头上戴着银簪,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铜锣上刻着一只狐狸,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赵半仙随后亮相,穿一身黑底金纹的道袍,腰别桃木剑,左手罗盘,右手拂尘。
那拂尘不是马尾巴做的,是黄鼠狼尾巴做的,毛色发黄发亮。
两人在法坛前站定,互相瞪了一眼。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等着看好戏。
第一场,比请仙。
马三娘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那香不是普通的香,是掺了檀香和狐狸麝香的“通灵香”,据说是狐大仙亲自闻过的。
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念着念着,那三炷香突然着了。
不是慢慢烧,是猛地窜出一股火苗,窜起一人多高,把围观的人吓了一跳。
火苗在空中扭了几下,慢慢凝聚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通体透明,像用火画出来的。
那火狐狸在法坛上空转了三圈,落在旗幡上,蹲着不动了。
眼睛是两团亮光,一亮一暗的,像是真在看人。
人群一阵惊呼。
有人说:“狐仙显灵了!狐仙显灵了!”
一个小贩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撒了,旁边的人赶紧蹲下去捡。
赵半仙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在蜡烛上点燃,往空中一抛。
那符纸烧着烧着,突然灭了,不是烧完的,像是被吹灭的。
围观的人你推我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半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又掏出三张符纸,同时点燃。
这回火苗没灭,可烧出来的烟不往上走,往下沉。
沉到地上,凝成一只黄鼠狼的模样,跟那只火狐狸对峙着。
那黄鼠狼比火狐狸小一圈,可浑身的毛炸着,张牙舞爪,一点也不怯场。
两边都不动,就那么看着对方。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
马三娘冲赵半仙喊:“你行不行啊?别硬撑,伤了身子可没人给你收尸。”
赵半仙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火狐狸和黄鼠狼的影子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地都颤了。
两只影子同时消失了。
法坛上的蜡烛灭了三盏,香炉倒了一个。
香灰洒了一桌,把马三娘的袖子都弄脏了。
第一场,平手。
马三娘脸上挂不住了,回到法坛后面,从一个红木盒子里拿出一面小鼓。
那鼓只有巴掌大,鼓面蒙的是黑色的皮,据说是狐狸皮的,一百年以上的老狐狸皮。
她用指甲弹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又轻又凉。
赵半仙的脖子后面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再转过来的时候,法坛上的蜡烛又灭了三盏。
这回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经过,带起了一阵冷风。
赵半仙赶紧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转,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第二场,马三娘先出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豆,往地上撒了一把,嘴里念叨了几句。
那些黄豆在地上滚了滚,变成了一个个人形。
有鼻子有眼,跟真人一般大小,可走路的姿势别扭,像是木头做的,关节不会打弯。
那些人形朝赵半仙的法坛走去。
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有的空着手。
可那眼神空洞,没有活气,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它们走得越来越快,快到后面几乎是飘过去的,脚不沾地。
赵半仙往地上泼了一碗黑狗血。
那些人形碰到黑狗血,像蜡一样化了,化成一摊水,渗进土里,留下一个个黑印子。
可前面的人形化了,后面的人形还在走。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蚂蚁搬家一样。
赵半仙急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头发。
他把头发往空中一撒,那些头发缠在一起,变成了一条蛇,朝马三娘爬过去。
那条蛇浑身乌黑,身上长着白毛,眼睛是红色的,在月光底下像两盏小红灯。
嘴里吐出的信子又细又长,分叉的地方冒着白烟。
蛇爬得很快,一路爬到马三娘脚边,昂起头,张着嘴,露出两排细细的牙,像针一样尖。
马三娘不慌不忙,从头上拔下银簪,往蛇头上一刺。
蛇被钉在了地上,身子扭了几下,化成了一摊灰。
那灰里有头发丝,一根根的,还冒着火星子。
马三娘把银簪插回头上,拍了拍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七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像一串风铃。
她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没落下来,悬在半空中,排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滴溜溜地转。
赵半仙脸色大变,嘴里喷出一口白沫。
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从法坛上摔下去。
旁边两个徒弟赶紧扶住他,他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了。
第二场,马三娘占了上风。
赵半仙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黄布,抖开。
黄布里包着一样东西,是一根黄鼠狼的爪子,干枯了,硬邦邦的,指甲又尖又弯。
他把那根爪子插在香炉里,像插一炷香一样。
爪子的尖端开始冒烟,青灰色的烟,又浓又稠,像一条蛇一样往天上窜。
那烟在空中散开,弥漫了整个法坛,把马三娘的铜钱阵罩住了。
七枚铜钱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像被人蒙上了一层纱布。
马三娘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赶紧把铜钱收了回来,用袖子擦了擦。
铜钱上沾了一层灰,擦不干净,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铁锈都变了颜色。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把那串铜钱塞回了袖子里,再也没拿出来。
第二场,平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说:“狐仙厉害,你看那铜钱,会飞。”
有人说:“黄二爷也不差,那爪子一冒烟,铜钱就不灵了。”
还有人说:“别吵了,看第三场,第三场才是真格的。”
马三娘和赵半仙对视一眼,两个人额头上都见了汗。
这场赌上了两家的名声,谁输谁就得卷铺盖滚出太平县,连仙家的牌位都得砸了。
围观的百姓比他们还紧张,大气不敢出。
连卖瓜子的都不敢吆喝了,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法坛。
第三场,马三娘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