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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六来给咱们讲一个广西山里的怪物。

广西十万大山。

山连着山,岭叠着岭。

老林子密得阳光都透不进去。

那些山里头,有一种东西。

叫骷髅蛇。

不是蛇长了骷髅头。

是骷髅长出了蛇的身子。

你见过蛇蜕的皮吗?

透明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骷髅蛇就是那样钻出来的。

不是蛇钻出来。

是死人的怨气钻出来。

怨气从骷髅的眼窝里溢出来。

在地上爬。

爬着爬着就有了蛇的身子。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它的头是一颗完整的骷髅。

白惨惨的。

眼窝黑洞洞的。

身子是蛇的身子。

细长细长的,少说有一丈。

通体灰白,没有鳞片。

像泡了很久的腐肉。

这东西不咬人。

因为它没有牙。

不缠人。

因为它没有力气。

它杀人的法子只有一个——看。

你盯着它的眼窝看。

你的魂就顺着它的眼窝飘进去了。

那眼窝里黑洞洞的。

像两口枯井。

又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你看着看着,身子就空了。

像被人从里面掏干净了。

整个人软塌塌地瘫下去。

眼睛还睁着。

嘴巴还张着。

可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会应你了。

问他家在哪儿,他也不认识了。

他就那么瘫着,不吃不喝,不哭不笑。

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

等到油尽灯枯,死了。

所以山里人管这个叫“看死”。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

是被看了一眼就死了。

桂平一带,管这个东西叫“鬼蛇”。

有人说是死了三百年的道士变的。

道行没修够,魂魄散了。

骨头成了精,拿蛇的身子续命。

也有人说是山里的蟒蛇吞了死人的头骨。

消化不了,骨头和蛇长在了一起。

冤魂附了体,就成了这样。

说法很多。

可谁也没亲眼见过。

见过的,都死了。

只有一个活下来的。

叫阿贵。

阿贵是山脚下的采药人。

在十万大山里钻了大半辈子。

那天他进山采灵芝,走得太深。

走到了一片从没去过的老林子。

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

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连草都不长。

只有厚厚一层腐烂的树叶。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堆上。

阿贵走着走着,脚底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圆滚滚的,像石头。

他低头一看——是一颗骷髅。

白花花的,空洞洞的。

两个眼窝朝上,正对着他的脸。

阿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脚底下又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脚下全是骷髅。

密密麻麻的,少说有几十个。

有的完整,有的碎了一半。

有的埋在树叶里只露出半个头顶。

有的正对着他露出两排黄牙。

阿贵头皮发麻,转身想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不是从后面传来的。

是从脚底下传来的——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底下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拱。

阿贵趴在地上,用树枝扒开枯叶。

扒了一层又一层。

扒了三寸多深。

扒出了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

是一条通体灰白的蛇。

没有鳞片,没有纹路。

身子像泡烂的布条。

又像放了好多年的腊肉。

蛇身粗得像小孩的胳膊。

在枯叶底下慢慢地蠕动。

一节一节地往前拱。

蛇头不是蛇头。

是一颗骷髅。

那骷髅比普通的头骨小一圈。

白得发灰,灰得发暗。

眼窝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骷髅上连着蛇的身子。

不是嵌进去的,是长在一起的。

像是从骨头的裂缝里长出来的。

骷髅的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你来了。

阿贵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跑,脚迈不动。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骷髅蛇朝他爬过来。

那颗骷髅头在他的脚边停住了。

骷髅慢慢抬起来,眼窝对着他的脸。

阿贵看到了眼窝里的东西。

不是黑的,是亮的。

像是有人在那两口深井底下点了一盏灯。

那光不是黄的,不是白的。

是幽幽的绿光。

绿光里有人在动。

有人影,有山,有树。

有他家的老房子。

有他娘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

阿贵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魂在往外走。

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了。

涌到舌根底下了。

马上就要从嘴巴里飘出去了。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咬出了血。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骷髅的眼窝里。

嘶的一声,眼窝里冒出白烟。

骷髅猛地往后缩。

蛇身在地上扭了几下。

钻进了枯叶底下,不见了。

阿贵趴在树叶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舌头还在流血,腮帮子肿了半边。

可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那片林子。

跑出林子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老林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阿贵知道,那东西还在。

就在枯叶底下,就在骷髅堆里。

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阿贵回到家以后,生了一场大病。

发高烧,说胡话,喊的都是“眼窝、眼窝”。

他老婆给他灌姜汤,不管用。

请大夫扎针,不管用。

请神婆来跳大神。

神婆跳了一半,看到他背上趴着一个东西。

白惨惨的,灰蒙蒙的。

吓得连法器都没拿就跑了。

阿贵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瘦得皮包骨。

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他老婆以为他不行了,哭着给他准备后事。

可他硬是撑过来了。

烧退了,人醒了。

就是瘦了整整一圈,像换了个人。

从那以后,阿贵再也不进山了。

他把采药的家当全卖了。

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

每天炒菜做饭,再也不提山上的事。

有人问他灵芝的事,他摆手。

有人问他的人参的事,他摆手。

有人问他骷髅蛇的事,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镇上有老人说,阿贵不是被那东西吓着了。

是被那东西换了魂。

他原来的魂在眼窝里还没出来。

现在这个阿贵,不是原来的阿贵了。

他老婆夜里起来上茅房。

看到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一个破瓦罐发呆。

瓦罐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黑漆漆的罐底。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的。

像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她喊他,他不应。

拉他,他不走。

后来天快亮了,他才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屋。

他老婆问他:“你刚才在院子里看啥?”

阿贵说:“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他老婆没再问。

可第二天她去看那个瓦罐。

罐底湿漉漉的,有一股腥味。

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过。

后来,阿贵的饭馆关了门。

他把房子卖了,一个人回了山里。

他老婆追到山脚下,没追上。

有人说他在山里找到了那片老林子。

找到了那条骷髅蛇。

蹲在骷髅堆旁边。

两个眼窝对着两个眼窝,看了一整天。

他老婆在山脚下等了三天三夜,没等到他下来。

第四天,她上山去找。

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阿贵的衣服。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

旁边放着他的鞋子、他采药的背篓、他切菜的刀。

衣服上没有人,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拿起那件衣服。

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歪歪扭扭的。

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他让我替他,我替他。”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有人说阿贵是被骷髅蛇换走了。

骷髅蛇替他活了,他替骷髅蛇死了。

有人说骷髅蛇的眼窝里是一个洞。

钻进去就回不来了。

阿贵魂魄钻进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

还有人说,那张纸条根本就不是阿贵写的。

阿贵不认字,从来不会写字。

纸条上的字是别的东西写的。

可那件衣服确实是阿贵的。

那把他切菜的刀也确实是阿贵的。

阿贵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在那片老林子里转悠。

穿着灰白色的蛇皮,在地上爬。

沙沙沙,沙沙沙。

有人说他在找另一个路过的人。

替他自己。

后来,有人在十万大山的另一侧采药。

又碰到了骷髅蛇。

他说那东西在枯叶底下爬。

骷髅头抬起来,眼窝对着他。

他看到眼窝里有山有水。

有他家的老房子。

有他娘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

他咬破了舌头,吐了血,跑了出来。

活了下来。

跟阿贵一模一样。

他也不敢进山了。

他也在镇上开了个饭馆。

他也蹲在院子里看瓦罐。

他的老婆也发现他半夜对着瓦罐发呆。

他老婆问他:“你看啥?”

他说:“我在看一个人。他蹲在洞底下,抬头看着我。他冲我招手,让我下去。”

他老婆说:“你别吓我。”

他说:“我没吓你。他就在底下。你看。”

他老婆往瓦罐里看了一眼。

罐底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说:“没有。”

他说:“有。你再仔细看。”

她又看了一眼。

罐底好像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她吓了一跳,把瓦罐摔在地上。

碎成了几瓣。

罐底湿漉漉的,有一股腥味。

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过。

又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呆过。

他蹲在地上,把碎瓦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捧在手心里。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说:“你把他摔碎了,他就出不来了。他让我替他,我替他。你把他摔碎了,我怎么替他?”

他老婆听不懂。

可她看到碎瓦片上有东西。

是黑的,黏糊糊的。

像墨汁一样,从裂缝里往外渗。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伸手去擦,擦不掉。

那黑水像是从瓦片里渗出来的。

不是外面沾上去的。

后来,这人跟阿贵一样,也进了山。

也留下了衣服,也留下了刀。

也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同样的两行字——“他让我替他,我替他。”

字迹跟阿贵那张一模一样。

歪歪扭扭的,像同一个人写的。

可这两个人,一个在山的这一头,一个在山的另一头。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写下的字,却是一样的。

十万大山里有好多人,到现在还在传。

你走在山路上,听到脚下有沙沙沙的声音。

不要低头看。

你低头看了,你就能看到它。

你看到它了,它就能看到你。

它看到你了,你就不一定还能走出来了。

那个东西到底叫什么,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它是“骷髅蛇”。

有人说它是“鬼蛇”。

还有人叫它“看死”。

可不管叫什么,它都在那儿。

在枯叶底下。

在骷髅堆里。

在眼窝深处。

等待着下一个看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