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在三十里外的青云山。
玄真道长七十多岁,白胡子白头发。
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接外活。
王捕头带着厚礼赶过去,见了道长。
把三桩命案原原本本一说。
玄真道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死者面带笑容?”
“全身精血尽失,颈侧只有俩小孔?”
“现场全无闯入痕迹,还有发黑的糯米?”
“正是!”
王捕头连忙点头。
“道长,这到底是啥邪物?”
“山精?还是厉鬼?”
玄真道长没答话。
放下茶杯,拿起墙角的桃木剑。
“走,先去看尸首。”
“现下说不准。”
一行人快马赶回县城。
道长直奔县衙停尸房。
掀开盖尸布,只扫了一眼。
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伸手捻了一点死者颈侧的黑渍。
放在鼻尖一闻。
猛地缩回手,脸色沉了下来。
“是尸香。”
“这东西能迷人心智,让人瞧见最念想的景致。”
“所以死者含笑而死,毫无挣扎。”
“精血被噬,尸气入骨……”
道长转过身,语气发沉。
“带我去落魂坡。”
“这东西,多半是从那儿出来的。”
王捕头一头雾水。
可也不敢多问,连忙带路。
到了落魂坡深处。
站在那座被冲垮的百年老坟前。
腥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坟周围的荒草,全是黑的。
连虫蚁都没有,死一样的静。
玄真道长蹲下身。
看了看歪在一边的柏木棺盖。
又探头往棺里瞅。
棺内壁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
一道一道,深得能嵌进指头。
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挠开了棺材。
棺底还留着一层干硬的黑皮。
像蛇蜕下来的壳。
道长伸手摸了摸那层黑皮。
脸色骤变。
倒吸了一口凉气。
“糟了。”
“是飞僵。”
“飞……飞僵?”
小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就是……会飞的僵尸?”
“正是。”
玄真道长站起身,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老尸埋在阴地百年,吸足了地脉阴气。”
“本是个黑僵。”
“被暴雨冲开棺木,得了月华精气。”
“直接蜕了尸壳,修成了飞僵。”
“它能御风飞行,穿房越脊,无声无息。”
“所以现场没脚印,门窗完好也能进去。”
“再让它吸上七七四十九个活人精血。”
“就得成旱魃,到时候整个青溪县都得遭殃。”
这话一出。
在场的人全凉了半截。
闹了半天。
凶手不是人,不是鬼。
是一头修成了气候的飞僵!
“道长!那怎么办啊!”
王捕头声音都发颤了。
“您得救救全县城的百姓!”
“放心。”
玄真道长点头。
“今夜它还会出来觅食。”
“咱们布个局,引它过来。”
“趁它道行还没圆满,能收。”
他顿了顿,开始吩咐。
“你去准备三样东西。”
“第一,黑狗血三盆,要刚杀的公狗。”
“第二,糯米一石,再取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
“第三,找一口纯黑柏木棺,抬到城隍庙后院。”
“再扯三丈墨斗线,用朱砂泡过。”
“我布个锁魂阵,引它入套。”
王捕头不敢耽误。
连忙带人去置办。
一天功夫,东西备得齐齐整整。
当天夜里。
城隍庙后院。
黑柏木棺材摆在阵眼中央。
棺里放了一碗刚取的男子生血,腥气飘得老远。
地上画满朱砂符纹,墨斗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网。
四周堆满糯米,七盏长明灯按七星方位摆开。
玄真道长一身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立在阵前。
王捕头带着十几个差役,躲在廊下柱子后头。
手里攥着糯米袋,大气都不敢喘。
天阴得像墨。
连颗星星都没有。
风刮过树梢,沙沙地响。
“道长……它……它真会来吗?”
小李小声问,声音都打颤。
“急什么。”
“三更天,它准到。”
玄真道长声音平稳,手里的桃木剑握得很紧。
一更天,没事。
二更天,风变凉了。
腥甜气若有若无,从墙外飘进来。
差役们脸都白了,攥着武器的手全是汗。
三更天刚到。
呼——
一阵腥风猛地卷进院子。
吹得七盏长明灯东倒西歪,火苗子忽明忽暗。
“来了!”
玄真道长低喝一声。
握紧了桃木剑。
话音刚落。
院墙上凭空落下一道高大黑影。
轻飘飘的,像片叶子。
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众人偷眼望去。
吓得魂都快飞了。
那东西身高八尺有余。
浑身青黑发亮,像裹了层硬壳。
十根指甲寸把长,尖得像钢刀。
一张脸皱巴巴的,青里透绿。
两颗獠牙伸到下巴颏,泛着寒光。
两只眼睛红得像血球,在黑夜里发亮。
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脚边的青砖,沾了黑气都泛起白霜。
它鼻子动了动。
闻到棺材里的生血气。
喉咙里发出桀桀的怪笑。
声音又尖又哑,像破砂纸磨石头。
听得人牙根都发凉。
“它……它笑了!”
小李牙齿都打颤。
“别出声!”
王捕头压低声音,攥紧了手里的糯米袋。
飞僵迈步往棺材走。
刚一脚踏进阵里。
玄真道长大喝一声。
“起阵!”
地上朱砂符瞬间亮起红光。
墨斗线绷得笔直,泛出金光。
飞僵身子猛地一顿。
像撞在了烧红的铁网上。
嗷的一声怪叫。
震得房梁都掉灰。
“孽障!”
玄真道长挥剑就刺。
桃木剑裹着金光,直戳飞僵心口。
本以为能一剑刺穿。
没想到飞僵身子一侧,竟硬生生躲开。
它爪子一挥,带着腥风拍向道长。
道长往后急退。
袖子还是被爪尖扫到。
嗤啦一声,道袍碎了一大块。
胳膊上留下三道黑印,瞬间肿起老高。
“好重的尸毒!”
玄真道长心里一沉。
这飞僵的道行,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飞僵被法阵困着,又挨了一剑。
彻底怒了。
仰天嘶吼一声。
身子猛地一纵,竟离地三尺,直直飞了起来。
砰的一声。
地上的朱砂符裂开一道缝。
法阵对它的束缚,瞬间弱了大半。
“撒糯米!泼黑狗血!”
玄真道长高喊。
王捕头带着差役冲出来。
糯米、黑狗血劈头盖脸往飞僵身上泼。
糯米砸在它身上,滋滋冒白烟。
黑狗血浇上去,飞僵怪叫一声,退了半步。
可也就仅此而已。
它身上的硬壳,根本伤不透。
“这都没用?!”
小李腿都软了。
“它修成了尸壳,寻常东西没用!”
玄真道长咬着牙。
“你们退开!别送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暗黄色符纸。
上面朱砂符文密密麻麻。
是师父传下来的天雷符。
一辈子就三张,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用。
道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符咒瞬间燃起金色火焰。
“天雷敕令,斩妖除魔!”
他挥手将符打出。
金光一闪,正打在飞僵胸口。
砰的一声巨响。
飞僵惨叫着被打出去老远。
重重撞在院墙上,砖墙都塌了一块。
它胸口烧出一个大洞,冒着黑烟。
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众人刚松口气。
就见它又撑着爪子,慢慢爬了起来。
胸口的焦黑洞口,竟在一点点蠕动、长合。
“还……还没死?!”
有差役直接瘫在了地上。
飞僵彻底狂了。
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玄真道长。
桀桀怪笑着,再次扑来。
速度比刚才还快,腥风扑面而来。
玄真道长知道,今天不拼命不行了。
他掏出一把五帝钱串的铜钱剑。
传了三代,沾了百年香火。
他又咬破左手指尖,在剑身上画了道血符。
“今天老道就拼了这身道行。”
“收了你这孽障!”
道长迎着飞僵冲上去。
一人一僵,斗在了一处。
金光和黑气缠成一团。
院里腥风阵阵,嘶吼连连。
飞僵爪子挥得呼呼响,道长仗着身法左右躲闪。
瞅准机会就给它一剑。
铜钱剑砍在尸壳上,火星四溅。
斗了小半个时辰。
道长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流出来的血都泛着黑。
脸色白得像纸,脚步也虚浮了。
飞僵也不好受。
身上被划开好几道大口子,流着黑血。
动作慢了不少。
最后关头。
玄真道长故意卖了个破绽。
等飞僵张着獠牙扑过来的瞬间。
他猛地矮身躲开。
手里的铜钱剑,狠狠钉进了飞僵的后心。
“桃木钉!封它天灵!”
道长暴喝一声。
左手扬出四十九根桃木钉。
根根带着金光,精准钉进飞僵的四肢和头颅。
飞僵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身子疯狂扭动,却动弹不得。
道长趁机掏出火折子,往它身上一扔。
轰的一下。
尸油遇火,瞬间窜起一丈多高的火苗。
飞僵在火里嘶吼挣扎。
骨头烧得咔咔作响。
烧了足足一个时辰。
才慢慢化成一堆焦黑的骨灰。
等火彻底灭了。
众人再看。
地上只剩一滩黑灰,和几颗没烧化的黑牙。
玄真道长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道袍都烂了。
头发胡子都焦了大半。
百年道行,损了近半。
“道长!您没事吧?”
王捕头连忙跑过去扶。
玄真道长摇了摇头。
喘了好半天,才说出话。
“没事……收了就好。”
“把骨灰撒进大河里,别留根。”
“落魂坡的荒坟,该迁的迁,该烧的烧。”
“再聚阴气,还得出事。”
王捕头连连点头。
第二天就带人处理了落魂坡。
从那以后,青溪县再也没出过怪事。
玄真道长回了三清观,闭关养了三年才缓过来。
这事在县里传了一辈子。
老辈人提起飞僵,还都心有余悸。
世间邪祟,多半是阴气积出来的。
荒坟野地,深夜孤巷。
能少去就少去。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平平安安,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