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丢了一句话。
“进了村,任何东西都别碰。门,窗,桌上的碗,墙上的画——啥都别动。这些东西不是给活人留的。”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得跟龟壳似的,上面全是疙瘩。
树冠大得吓人,把本就不亮的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树底下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回龙沟。
字已经糊了,长满了青苔。
赵磊站石碑前瞅了半天。
碑后面应该还有一行小字,但被人用凿子凿掉了,只剩一片坑坑洼洼的石面。
“这行字是故意凿掉的。”阿豪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他身后,“不是最近凿的。凿痕上头长的青苔跟碑上别的地方一样厚。凿了少说几十年了。”
小慧举起微单对着石碑按了一张。
相机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一闪,自己关了。
“咦?我刚充的电啊。”
阿豪看了她一眼。
“别拍了。这村里的东西,别留在你相机里。”
小慧被他这句话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相机塞回包里。
六个人踩着碎石子路进了村。
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村尾也就两百来米。
街道两边的房子全是土坯的,门虚掩着,窗户纸早烂光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跟没有眼珠子的眼眶似的。
赵磊领着大家挨家挨户推门找住处。
连看了三四家都不行——屋顶塌了半边,地上全是水,满屋子霉味。
小胖捂着鼻子从第三间屋里退出来。
“这地方能住人吗?”
阿豪没理他,接着往前走,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这门比别的门都完整,油漆虽然掉了,门板还结实,门轴也没锈死。
他推开门,手电筒扫了一圈,回头说:“今晚住这儿。”
这间屋子比前几家干净。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靠墙一个土炕,上头铺着席子,席子已经黑了,但好歹是干的。
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字,但被老鼠咬得不成样了。
“把帐篷搭堂屋里,别进里屋睡。”赵磊说。
“有屋顶了还搭什么帐篷?”刘洋问。
阿豪已经开始解背包了。
“帐篷是咱们自己的。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咱们的。”
六个人在堂屋里支起三顶帐篷。
小胖从他的巨型背包里掏出一个煤气炉,又掏出六包泡面、六根火腿肠、一袋卤蛋。
赵磊忍不住笑了。
“小胖,我看你背了半天,以为你背的是帐篷。”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死了谁有力气害怕。”
泡面煮好了,六个人围着八仙桌吃面。
煤气炉的火苗在堂屋里跳,把六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小慧吃着吃着忽然停了,筷子悬在半空。
“你们看,那面墙上,是不是有字?”
赵磊拿手电筒照过去。
墙上真有字。
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练字留下的。
一共六个字——不要再往前了。
刘洋放下筷子。
“这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呗,别往前走了。”小胖说。
“问题是,往前走是哪儿?”
阿豪一直没吭声。
他盯着墙上那行字,眉头皱得死紧。
赵磊问他看出啥了。
阿豪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字迹。
墨已经渗进土墙里了,有些年头了。
他转过身来对赵磊说:“这行字是左手写的。写字的人要不是左撇子,要不就是右手当时拿着别的东西。你仔细想,一个正常人啥时候才会用左手写字?右手受伤的时候。或者右手在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
堂屋里没人说话了。
煤气炉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吃完饭,阿豪让小雯把屋里的废木料拢成一堆,点了一小堆篝火。
“这屋子是土坯的,不怕烧。不过咋突然要生火?”赵磊问。
“取暖是其次。火能驱东西。”
赵磊没再往下问。
阿豪一个人检查了所有门窗。
关不严的用登山绳绑紧,又搬了两把椅子顶在门后头。
他把手电筒立桌上当台灯,把军刀搁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才躺进睡袋里。
帐篷里很安静。
小胖的呼噜声很快就打起来了,节奏均匀,跟远处有辆老火车在爬坡似的。
赵磊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帐篷布,死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墙上那六个字——不要再往前了。
他在想,他们是不是已经走得太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回龙沟的村口。
但村子不是白天看到的那个破样。
街道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孩子的女人,有蹲门口抽烟的老头。
整个村子热闹得不行,像一幅活过来的年画。
赵磊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害怕。
因为所有人的脸都是糊的。
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纸,晕成一团,看不清眼睛鼻子嘴。
但他们的声音清清楚楚——笑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脸也是糊的,但声音很脆。
“叔叔,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赵磊蹲下来,问她:“这儿是哪儿?”
“回龙沟呀。”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
“很久很久了。爷爷说,我们一直都在这里。”
“你们为啥不出去?”
小丫头没回答。
她那张模糊的脸上忽然裂开一条缝。
像一张嘴,又像一个洞。
洞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再是小孩的脆嗓门,而是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动静。
“因为出不去。”
赵磊猛地睁开眼。
篝火已经烧得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
帐篷外头,天还是黑的。
他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什么尖东西在划木头。
吱——嘎——吱——
“阿豪。”赵磊压低嗓子。
“我听到了。”阿豪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握着那把军刀。
“什么声音?”
“不知道。”
声音又来了。
这回更清楚——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从门外传过来的,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指尖在门板上写字。
吱——嘎——吱——
紧接着,门外飘进来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在唱歌。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调子古怪得很,像山里的民谣,又像办丧事吹的唢呐。
“……槐花开,客人来,客人来了不要走,槐树底下把魂埋……槐花落,客人坐,客人坐了别回头,回头看见鬼门开……”
歌声停了。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不是用手指敲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撞门。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让那扇老门板往里鼓一寸,顶在门后的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醒了。
小胖从睡袋里弹起来,张嘴就要喊,阿豪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
阿豪压低嗓子对所有人说:“从帐篷里出来,把鞋穿好。背包别拿,只带随身的东西。别大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