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蒙尘十三年,鬼友断在旧窗前。
妹妹戴上红盖头,邪灵替她拜了天。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通灵姑娘的故事。
她把本事封了十三年,就想安安稳稳陪妹妹过日子。
结果妹妹演了出戏,把脏东西请回了家。
沈溪正在厨房切萝卜,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小满。
接起来那头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哗啦哗啦响。
“姐,我的婚纱!
婚纱自己飘起来了!
飘到天花板上去了!”
沈溪放下刀:“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挂衣柜里,拉开帘子它就漂着,跟有人穿着似的,袖口还在晃。”
沈溪抓了件外套往门外走:“别碰它,我马上到。”
她住在城南老小区,小满住城北,打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路上她把车窗摇下来吹风,左手食指上那道浅疤被风一吹隐隐发痒。
十三年前封能力的时候师父拿香灰烫的,说是封住了就再也不会痒。
到小满家门口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条缝。
小满蜷在客厅沙发角落,拿抱枕挡着脸,衣柜门大敞着,婚纱落在地上,老老实实叠着。
“它下来了,”小满颤着声说,“你敲门的时候啪嗒一声掉下来的。”
沈溪走进卧室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地上的婚纱。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凉的,正常的布料。
裙摆内侧沾了一小块灰,灰黑色的,手指捻开有一股檀香味。
“这婚纱从哪儿拿的?”
“老刘从他那戏服收藏的朋友那儿借的,说纯手工绣的,民国老物件了。
姐你说它是不是就因为是旧东西,不干净?”
沈溪没说话,把婚纱叠好重新挂回去。
挂的时候她余光扫见衣柜镜面,镜子里她的肩膀旁边多了一小截红绸子,像谁站在她身后,袖口垂下来搭在她肩头。
她猛地转头,背后只有小满缩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盯着那截红绸子又看了一遍。
镜子里什么都没了。
沈溪把衣柜门关上,走到小满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满,你跟刘子昂求完婚之后,有没有发生别的奇怪的事?”
小满想了想:“那天晚上回来我做梦,梦见有人唱戏。
唱的是《牡丹亭》,特清楚,醒来我还会哼两句。
可我不会唱戏啊。”
“唱戏的人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盖头,站在一个台子上。
那台子我认识,是老刘带我去看过的城西那座民国老戏院,废弃好多年了。”
小满说着忽然顿住,“姐,我想起来了。
那天刘子昂就是在戏院后台跟我求婚的。
他说他小时候老去那玩儿,那儿有纪念意义。”
沈溪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她回来对小满说:“婚纱退回去。
婚期推后一周。
这几天你住我那儿。”
“姐你小题大做了吧?”
沈溪看着她:“你听我的。”
小满最后还是搬过去了。
头两天什么事没有,第三天晚上沈溪半夜上厕所,看见小满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婚纱,对着冰箱发呆。
“小满?”
小满转过头,脸上挂着笑。
那笑很大,嘴角往上提,眼角却没动。
她慢慢抬起手,指缝间捏着一张泛黄的戏票:“姐,他说要请我看戏。”
沈溪走过去把那戏票抽过来看了一眼。
民国二十三年,城西大戏院,《牡丹亭》,座位二排六号。
她把戏票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拉着小满回了卧室。
“婚纱谁给你穿上的?”
“我自己穿的呀。
我要去见他。”
沈溪按着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
小满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姐,你以前说你看见那些东西,后来师父给你封了。
那东西现在还在你身边吗?”
沈溪顿了一下:“不在。”
“可它在。”
小满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唱出来的,“它一直在你后头站着呢。”
沈溪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再看小满,小满已经睡着里了,呼吸均匀,嘴角还翘着。
沈溪把房门关上走到客厅,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十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谁?”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哑哑的。
“阿尘,是我。
沈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没事从来不找我。”
“小满出事了。
城西老戏院的东西跟了她回来,在她身上待了四天了。”
“你手指上的疤呢?”
“还封着。”
“那你找我没用。”
阿尘的声音冷下来,“我走了十三年,替你赶了不知道多少趟脏东西。
你当初说封了就封了,谁也不找了。
你师父的话你全忘了?
再开一次,你后面那一屋子东西全涌进来。”
沈溪攥着手机:“我不开行吗?
你帮我进去看一眼。”
阿尘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明早八点,城西戏院门口见。
你自己来。”
第二天早上沈溪赶到城西的时候,阿尘已经站在老戏院门口了。
他比以前瘦多了,穿了件黑夹克,蹲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她走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婚期还有几天?”
“四天。”
“四天够不够不好说。”
阿尘推开戏院大门,一股灰和潮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洞洞的,舞台在深处,幕布垂着,像挂了几十年的旧皮。
“她哪天来的这儿?”
“求婚那天,大概下午。”
阿尘走到舞台前面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摸,捻起一点灰放在鼻子底下闻:“朱砂混合尸油,这是请戏的方子。
有人在这儿做过局,专门等着人来请。”
沈溪站在他身后:“什么意思?”
“那件婚纱是引子。
谁穿上它,谁就是请戏的那个。”
阿尘站起来拍了拍手,“请的是什么戏,《牡丹亭》。
杜丽娘死了又活了,跟书生团圆。
邪灵附在杜丽娘的嫁衣上,穿婚纱的人嫁给谁,它就跟着谁。”
沈溪的胃抽了一下:“所以小满那天穿上那件婚纱跪下来让刘子昂给她戴戒指的时候,东西就跟着她了?”
“不光跟着她,已经往她身子里钻了。”
阿尘走到舞台侧面一个化妆间门口推开门,里面挂满了旧戏服,红的粉的蓝的,积了厚厚一层灰。
最里面那件大红嫁衣挂在角落,裙摆拖在地上,袖口微微晃着,像有人刚伸手进去穿了一下。
“这就是本体。
婚纱是分身,本体在这儿。
只要本体还在,分身就永远跟着小满。”
沈溪盯着那件嫁衣:“烧了行不行?”
“你烧它,它在你妹妹身上烧。
两个连在一起的。”
沈溪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伸到阿尘面前:“替我开了。”
阿尘看着她:“你想好了?
你后面那一屋子东西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当年你师父为什么封你,你比谁都清楚。”
“清楚。”
沈溪的声音很稳,“但我妹妹在里面。”
阿尘从怀里摸出一截红绳缠在她食指上,嘴里念叨了几句。
沈溪左手食指那条浅疤开始发烫,然后痒,然后刺痛。
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挑东西。
她眼前猛地一花。
戏院还是那个戏院,但每排座椅上都坐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穿着民国衣裳,齐刷刷地扭头看她。
几百张脸,全是白的,嘴唇是青的。
舞台上的幕布自己拉开了,灯光亮起来,一个穿大红嫁衣的人影站在台中央,盖头遮着脸。
阿尘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别跟他们对视。
你走到台上去,把那件本体嫁衣拿下来。
剩下的我来。”
沈溪往前走。
两排座椅中间的过道不宽,那些“人”就坐在两边,离她不到一臂远。
她经过的时候有一个老太太突然伸手拽她的裤腿,指甲掐进肉里,冰冰凉凉的。
沈溪没低头,一脚踢开继续走。
走到台下,那穿嫁衣的人影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盖头飘起来一角,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张嘴咧着,唱了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沈溪爬上舞台,站在那个人影面前。
那东西的头慢慢转过来,嘴对着她,一股寒气喷在她脸上。
她从它身边挤过去,走到化妆间门口伸手去够那件挂着的本体嫁衣。
手指刚碰到料子,身后几百个人齐声喊了一句:“别动。”
沈溪的手没停。
她把嫁衣从衣架上扯下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台下跑。
几百个民国观众全站起来了,黑压压一片朝她涌过来。
阿尘站在台下中央,双手合了个印,地面猛地炸出一道白光。
那些东西被白光推得后退了几步,发出刺耳的尖叫。
沈溪冲下台跑过过道,身后有东西追过来,冷风贴着她后脖颈吹。
阿尘拉着她撞开戏院大门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轰地关上了,隔着一道门板,里面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沈溪抱着那件嫁衣蹲在台阶上喘。
阿尘靠在门上,嘴角往下淌血。
“行了,本体拿出来了。
今天日落之前把它烧了,你妹妹身上的东西就散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以后别再开了。
你后面那些人我没拦住的,也会跟着你回来。”
沈溪抬头看他:“那你呢?”
阿尘笑了一下,黑夹克领口里露出一截灰白的皮肤:“我本来就该在里头待着。
你开了门我出来走这一趟,等门再关上我就回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戏院大门,“里头那个唱杜丽娘的,当年是我没赶干净。
你师父封你那天晚上它跑出来的,我一直追到这儿。
连追了十三年,追到现在。”
沈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尘把红绳从她手指上解下来:“回去吧。
你妹妹还等着呢。”
沈溪回去以后,把那件本体嫁衣在阳台上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小满在屋里忽然醒过来,尖叫了一声然后大哭。
哭完了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婚期照旧。
小满换了件新婚纱,在酒店办得热热闹闹。
沈溪坐在台下看着,左手食指的疤不痒了,摸上去平平的。
那天晚上她回家路过城西,远远看了那戏院一眼。
门封了,贴了条,黑洞洞的窗口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走远的时候,风里好像飘来一句唱词,细细的,远远的。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
沈溪加快脚步走了,没回头。
那个唱杜丽娘的人,现在换阿尘在台上陪它了。
戏文里杜丽娘死了又活了,可阿尘守在戏院里头那十三年,没等来人替他换班。
沈溪走在回家的路上,左手食指的疤被风吹着,凉凉的,再也没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