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道长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床上的婉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全是墨黑的颜色,没有眼白。
她咧嘴笑着,嘴里流出黑色的血。
“老道士,你坏我好事。”
玄真道长不敢耽搁,桃木剑一指,几道黄符贴在婉贞额头上。
婉贞尖叫起来,身体剧烈扭动,床板都被她晃得吱呀作响。
她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膨胀,皮肤越绷越紧,像是随时要炸开。
“按住她!”
道长大喊。
两个家丁冲上去,死死按住婉贞的胳膊腿。
可她力气大得惊人,一挣就甩开了,其中一个家丁被她一脚踹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玄真道长从怀里掏出七根桃木钉,蘸了朱砂。
“孽障!还不出来受死!”
他一手按住婉贞的肚子,一手举起桃木钉,就要往下扎。
就在这时,婉贞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她的肚子,猛地炸开了。
鲜血和羊水喷了道长一身,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肚子里爬了出来。
不大,像刚出生的婴儿,却浑身青白,皮肤皱巴巴的,长着一层细细的黑毛。
脑袋很大,眼睛是两个血洞,嘴里长着尖尖的乳牙,爪子一样的小手,抓着婉贞的肠子,往外爬。
鬼胎!
玄真道长心里一寒,手上动作却不慢,桃木钉对着鬼胎的天灵盖就扎下去!
那小东西却极快,“吱”的一声尖叫,往旁边一躲,桃木钉扎在床板上,深深陷了进去。
鬼胎从床上跳下来,落在地上。
它只有两尺来高,却跑得飞快,一下窜到那个倒地的家丁身边,张开嘴,对着他的脖子就咬。
“咯嚓”一声。
家丁的喉咙被咬断了,鲜血喷出来,溅了鬼胎一身。
它咕嘟咕嘟地喝着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畜生!”
玄真道长怒喝,桃木剑劈过去。
鬼胎一跃,跳上房梁,倒挂在上面,看着道长,发出“叽叽”的怪笑。
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它速度极快,在房梁、墙壁、地上来回窜。
玄真道长挥剑格挡,步步紧逼,可总是差一点。
几个回合下来,道长渐渐体力不支,额头冒出汗来。
这鬼胎刚出世,就有这般修为,要是让它活过今晚,吸够了血气,那还得了!
“黑狗血!拿黑狗血来!”
他回头大喊。
门口的阿莲端着碗,吓得浑身发抖,听见喊,哆嗦着往里走。
刚走两步,鬼胎忽然从房梁上扑下来,正落在她肩上。
“啊——!”
阿莲尖叫着摔倒,碗碎了一地。
鬼胎趴在她脸上,张嘴就咬。
啃噬皮肉的声音,清脆刺耳。
玄真道长冲过去,桃木剑狠狠刺向鬼胎后背。
“吱——!”
鬼胎尖叫一声,跳下来,窜到了外间。
道长追出去,天井里,老夫人扶着陈景明,正站在廊下。
陈景明醒了,脸色还是很差,却强撑着。
“道长!怎么样?”
“快退进屋!
这东西凶得很!”
话音刚落,黑影一闪,鬼胎已经扑到了老夫人面前。
它张开小嘴,露出尖牙,对着老夫人的脖子就咬。
“娘!”
陈景明一把拽开老夫人,自己挡在前面。
鬼胎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呃……”陈景明闷哼一声,忍住痛,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铜灯台,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正砸在鬼胎头上。
鬼胎晃了晃,摔在地上,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却没断。
它慢慢爬起来,脖子“咔咔”响着,又正了过来。
它看着陈景明,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
然后,咧开嘴笑了。
“爹……”
细细的、稚嫩的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
陈景明浑身一僵。
玄真道长趁机冲上去,桃木剑从鬼胎后心刺进去,穿胸而过。
“吱——!”
鬼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剧烈扭动,黑色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流。
它回过头,看着道长,眼睛里的血洞流出黑血,怨毒至极。
玄真道长正要发力,彻底了结它。
忽然,身后的卧房里,传来动静。
婉贞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她肚子破了个大洞,肠子拖在地上,却像是没有痛觉。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脸色惨白,眼睛全黑。
是色孽。
他借着婉贞的身体,出来了。
“老道士,”婉贞开口,是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毁我肉身,杀我孩儿,我要你陪葬。”
她一抬手,一股黑气卷着风,直扑玄真道长。
道长猝不及防,被黑气撞在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上,一口鲜血喷出来。
桃木剑脱手,掉在地上。
“道长!”
陈景明想去扶,却被婉贞拦住。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痴迷,有怨毒,还有那副熟悉的、邪异的笑。
“景明,你乖。”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指甲又尖又长,“等我杀了这些人,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你不是婉贞。”陈景明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你把我的婉贞还给我。”
“我就是她啊。”婉贞笑了,“我和他,合为一体了。
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俯下身,抱起地上的鬼胎。
那小东西依偎在她怀里,像个正常的婴儿,吸吮着她的手指。
这幅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玄真道长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他看着那一人一鬼,心里清楚,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色孽借了人身,又有鬼胎相助,自己重伤,根本不是对手。
难道偌大的陈公馆,今天就要满门死绝?
老夫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儿子,看着婉贞,看着地上的家丁尸体和满身是血的道长。
忽然,她转身往后院跑。
“夫人!”玄真道长喊了一声。
老夫人没回头。
她跑进祠堂,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坛子。
封着红布,贴着黄符,沉甸甸的。
这是陈家祖传的鹰血,传了三代,是用漠北的雄鹰,生取心头血,混了朱砂、桃木屑,专门破邪煞的。
她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东西。
老夫人抱着坛子,跑回天井。
婉贞正掐着陈景明的脖子,慢慢收紧。
陈景明脸憋得通红,手脚挣扎。
鬼胎站在旁边,拍着手笑,叽叽喳喳的,像在看戏。
“婉贞!”
老夫人喊了一声。
婉贞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老夫人一把扯掉红布,揭开坛子塞。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朱砂的味道。
“你这妖魔!害我儿媳,害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她抱着坛子,冲过去,狠狠往婉贞身上砸过去!
“哗啦”一声。
坛子碎了。
漆黑的鹰血泼了婉贞一身,还有旁边的鬼胎。
“啊——!!”
一人一鬼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
鹰血像烧红的铁水,浇在她们身上,冒出浓浓的白烟。
婉贞身上的黑气瞬间溃散,皮肤滋滋作响,快速溃烂。
鬼胎在地上打滚,发出“叽叽”的惨叫,身体一点点融化,变成一滩黑血。
“不……不可能……”
婉贞倒在地上,身上的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血肉。
那个荷兰男子的脸,在她皮肤底下若隐若现,痛苦地扭曲着。
“我等了三百年……我不甘心……”
他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越来越弱。
终于,婉贞不动了。
她的脸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苍白,温婉,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眼睛睁着,望着陈景明的方向,眼角淌下一滴泪。
地上的鬼胎,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什么都没剩下。
玄真道长撑着桃木剑,慢慢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结束了……”
老夫人站在原地,浑身是血,看着婉贞的尸体,慢慢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陈景明爬过去,抱起婉贞冰冷的身体,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他没哭,只是浑身发抖。
那天夜里,陈公馆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大火从二楼卧房烧起,顺着木质楼梯蔓延,吞噬了整栋哥特式洋楼。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西关的夜空,几里地外都看得见。
有人说,看见火里有个高大的红毛鬼影,发出凄厉的尖叫,最后被大火吞噬,化作了飞灰。
也有人说,火里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抱着个孩子,慢慢走进了火里,再也没出来。
大火灭了之后,公馆成了一片废墟。
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三具焦尸。
老夫人,陈景明,还有林婉贞。
陈景明紧紧抱着婉贞,烧得焦黑的手指,怎么掰都掰不开。
那只裂了缝的羊脂玉瓶,在瓦砾堆里找着了,居然没碎。
只是瓶身上的浮雕,模糊了,那个男子的脸,像是被火烧熔了,再也看不出模样。
后来,有人把玉瓶捡走,辗转流落到市面上。
也有人说,那瓶子被玄真道长带走了,重新画了符,封在了罗浮山的镇妖塔底下。
再后来,陈公馆的废墟上,盖了新的骑楼,住了新的人家。
可每到七月十四的夜里,路过的人总能听见楼里有女人的笑声,还有婴儿的啼哭。
阴雨天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冰冷的檀香铁锈味,顺着风飘出来,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
老西关的人都说,那是玉瓶里的色孽,还在找他的替身。
三百年一轮回。
下一个拿到玉瓶的人,又会重复这场情欲与死亡的劫难。
毕竟,这世间最诱人的是情欲,最噬人的也是情欲。
一旦着了魔,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