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叩响的时候,柳昭刚刚放弃挣扎,正数着鹿野的呼吸频率。
叩叩叩。三声,节奏整齐,带着夜班巡逻教官特有的谨慎。
柳昭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上的重量倏然轻了。鹿野猛地睁开眼,从她身上撑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刚刚还趴在别人身上打呼噜的人——手肘一撑,腰腹发力,整条脊椎从弯曲到拉直的过程流畅得像一条被突然展开的弹簧。白短发从柳昭颈侧扫过,蓝眸里面残存的醉意和清晰的笑意混合成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底色。
柳昭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鹿野以为这人是被她威胁之后摇来的。
鹿野站在床侧活动了一下脖颈,咔啦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然后是肩关节的大幅度转动,右臂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随后是手,指节依次张开又攥紧,发出细密的爆响。又原地跳了两下,像是在调整什么状态。白短发随着动作扫过肩头,嘴角那道愉悦的弧度没有消,但浑身透出来的气势已经变了——变到她手边刚拿起来的那杯茶,茶水都被皮肤表面渗出的灵力温度给烘得微微发烫。
柳昭看见她另一只手里已经聚起了蓝光,非常克制,指缝间渗出的光线细密而柔和,但那种柔和本身才让人胆寒。
鹿野从容走到门口,拧开门把。
门外站着夜班巡逻教官,年轻,三十出头,手里攥着手电筒,脸上是一种听见动静过来看一下的例行公事表情。门打开的瞬间他嘴里的话刚起了个开头:我刚听到这边有动静来看看——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面前的宿舍门框里,站着一个个子不高但周身气场完全不像这个身高该有的白头发女生,蓝眸微垂没看他,嘴角还带着一道令人后背发凉的、愉悦的弧度。拳面上蓝光稳定流转,整个人的架势像是刚刚热身完毕,正准备找点事做。
她的目光抬起落到他脸上的时候,巡逻教官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摇来的人?鹿野问。声音不高,醉意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的意味。她向前迈了一步,巡逻教官又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墙面。
“都说了不要摇人真不听话——”鹿野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已经亮起蓝光的拳头后拉蓄势,像是要践行刚刚“出手会见血”的话。巡逻教官不明就里但退无可退,正要说什么话来劝退眼前这个做好揍人准备的学生,不过嘴边什么也涌不出来。
然后一只手及时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了鹿野的已经蓄势完毕的右臂上。韩教官的脸出现在走廊灯光里,另一只手朝巡逻教官做了个的手势,然后低头看着鹿野的蓝眸,语气稳而缓:鹿野,不是摇的人。是巡逻教官。你看清楚,别动手。
鹿野偏头看了看韩教官,又转回去看了看巡逻教官那张吓白了的年轻面孔。蓝眸在那张脸上聚焦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眼里的光从准备动手的亮慢慢退下来,拳面上的蓝光一层一层地收敛回皮肤深处。她的嘴角那道笑意微微收敛,又增添上某种微不可察的失落,像是刚提起兴趣但被没收了玩具。
……没得打啊。她嘟囔了一句,尾音拖得含含糊糊,肩膀沉下来,从战斗状态的紧绷直接切换回了醉酒后的松垮。韩教官按着她手臂的手感受到她体重的重新下沉,顺手扶了一把。
巡逻教官站在原地,手电筒还亮着,光束打在走廊地板上微微晃动。他看了看韩教官,又看了看那个正在重新往宿舍门里缩的白头发女生,喉咙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混的。
没事了。韩教官对巡逻教官说,她喝多了,以为是闹事的。你回去吧,这边我看着。
巡逻教官点了点头,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韩教官目送他拐过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着宿舍门框里正往柳昭方向晃去的鹿野。
鹿野走回床边,重新把自己扔到柳昭身上,动作幅度不大但准确,整个人像一袋被搬运到位的水泥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回了原来的位置。白短发埋进柳昭的肩窝,含含糊糊地吐了几个字出来,谁都听不清。
韩教官站在门口看着,然后伸手敲了一下鹿野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你刚才差点把巡逻教官揍了不然又得写报告的意味。
鹿野被敲得了一声,偏过头睁开眼,带着埋怨但杀伤力不强地瞪了韩教官一眼,含混地往柳昭怀里又钻了钻,手搭在柳昭腰侧,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韩教官收回手,看着床上交叠的两道身形,沉默了一下,开口对柳昭说:幸好我怕出事没走远。门我从外面带上。明天她醒了告诉她——巡逻教官那边我去解释。下次别再放她外出喝酒了。
柳昭点了点头。韩教官退出门外,门锁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彻底泡胀凉透的面和两道交叠的呼吸声。鹿野的脸埋在柳昭肩窝,嘴角那道弧度还在,比刚才小了一圈,像做了什么美梦的猫在睡眠中露出的一点余韵。柳昭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伸手轻轻拨了拨她后颈的碎发。
打架没打成还挺失落是吧。柳昭对着空气低声道,下次不让你喝酒了,一口都不行。
鹿野含混地了一声,在睡梦中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深了半寸。柳昭叹了口气,伸手够到床头的灯开关,按了下去。
宿舍彻底暗下来。窗外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两道身形交叠在床面中央,像一幅被时间停在温暖的轮廓里的画。夜色平稳地覆下来,把两个人一起沉进了安静的、不会有敲门声打扰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