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之后,鹿野发现自己只要看见柳昭的脸,那句特别特别谢谢就会自动在脑子里弹一遍。
宿舍里柳昭从床沿抬头的瞬间,训练场上她蹲在场边调试设备的侧脸,食堂里她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方向——每一个普通的日常画面,都在鹿野的视觉神经和听觉记忆之间触发一次精准的共鸣。白短发的边缘下面,耳廓会在零点几秒内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淡红再到浅绯,快得像被人按了开关。
柳昭第一天没注意到。她忙着试用那套新焊头,蹲在桌边对着一块电路板研究接头氧化情况,偶尔抬头跟鹿野说句话,说完又低头继续忙活。第二天她开始察觉了。每次她抬头喊鹿野帮忙递个工具,鹿野应声的动作里总是带着一丝极快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柳昭递东西的时候特意多看了她一眼——鹿野的耳尖是红的。
第三天,柳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她在鹿野面前把脸凑近两寸又退回去,鹿野的耳朵从淡红变成深红再到接近绯色,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精心设计的物理实验。柳昭的嘴角开始弯。
第四天中午,柳昭在食堂里专门坐到鹿野对面,端着碗把脸凑近她视线正前方,保持着那个距离说了句:今天的汤不错,你喝了吗?
鹿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蓝眸看着柳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那句特别特别谢谢正在以最大音量循环播放。她放下筷子,手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嘴抿成一条线。
柳昭退回去,无辜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了?脸好红。
鹿野的牙关咬了一下。
第五天早上,柳昭更进一步。她在鹿野换完训练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迎上去,站在她面前把脸凑到她鼻尖前十公分的位置,用那种黏糊糊的、故意拉长了尾音的语气说:早——上——好——呀——
鹿野的后背绷直了,脖颈到耳根泛上一层清晰的粉红色,手臂上的汗毛在训练服袖口边缘竖起来了一排细密的颗粒。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从颈椎击穿到了尾椎,鸡皮疙瘩顺着脊背成片地浮起来。
柳昭看见了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笑了,笑得很得意,退后半步准备再补一句什么——鹿野的手已经伸出来了,准确地捏住了柳昭的腮帮子,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像是捏一只过于闹腾的猫的后颈皮。
够了。鹿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蓝眸里的光介于想揍人算了揍不下去之间的微妙地带,耳尖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出现了一道危险意味的弧度,你再犯贱——
柳昭被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解释:我就是帮你脱敏——你看你现在看见我就红耳朵——长此以往还怎么正常相处——
我正常得很。
你刚才手臂上汗毛都立起来了你还正常——
鹿野的手指收紧了半度,柳昭的腮帮子被捏得更扁了,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唔唔唔错了错了松手——
鹿野松了手,垂下来插回口袋里,蓝眸里的气被她自己往下压了两度。柳昭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看着鹿野那副我真的快被你整没脾气了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凑近半步,声音恢复成了正常的、不犯贱的日常语气:欸。你是不是不惦记那句了?
鹿野的动作顿了一瞬。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刚才柳昭犯贱那几轮的时间里,她脑子里确实没有弹出特别特别谢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想把这张脸推开但忍住了的念头。她看着柳昭那张含着笑的脸,发现自己耳尖虽然还红着,但那种被声音击中的鸡皮疙瘩式反应正在消退。
……好像是。鹿野说。
柳昭笑起来,得逞的意味藏都藏不住:我帮你治好了。不用谢。
鹿野的牙又咬了一下。她看着柳昭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蓝眸里的气在涨和消之间来回弹了两轮,最终落在一个的区间里。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柳昭的额头,力道控制在让你退半步但不会摔倒的边界线上。
再逗。鹿野说,我真动手了。
你不会。
鹿野看着她。蓝眸里的光在那句话之后柔和了极微小的一线,像是被那个你不会碰到了什么不想被碰到的地方。她没有接话,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去,步伐恢复成日常的节奏,白短发在肩头轻晃。柳昭跟在她后面,嘴角弯着,但没再出声了。
走廊的晨光从尽头铺进来,把两道并行的影子拉得细长。鹿野的耳尖在晨光里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暖色,但比之前自然多了,像是终于从某种单曲循环的困境里被解救出来。柳昭走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鹿野感觉到了但没有转过去,只是把步伐放慢了一线,让她跟得更轻松些。
训练场入口处,柳昭停步蹲回自己的设备位。鹿野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蓝眸在晨光中亮了一瞬。柳昭抬头朝她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低头调试新焊头的温度。
鹿野收回视线走进场地中央,白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