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任务那天。
那天早上天气很干净，天边铺着薄薄一层晨光，把训练场和停车场都照得发亮。两辆运输车停在指定位置，一辆朝北，一辆朝东南，车身都已预热完毕。韩教官和魏教官分别站在各自的车旁边清点装备清单，余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处——鹿野和柳昭站在两辆车中间的空地上，相隔不到半步。
鹿野把手里的装备包放在地上，伸手把柳昭的领口搭扣重新扣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搭扣的边缘按进去，指腹在锁舌上压了一下确认卡紧，然后又把柳昭肩上的背带往后拉了拉，调整到受力均匀的位置。柳昭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她手指在扣件之间来回穿梭，深棕色的头发垂下来扫过鹿野的额角。
“路线记熟了？”鹿野问，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得清楚。
“记熟了。中继器架在第二个汇合点，干扰设备放侧翼。”柳昭回答。
“跟着魏教官走。别自己跑。”鹿野把她的装备包肩带又拽了一下，确认受力点落在肩膀的软垫位置，“那边地形开阔但信号遮蔽多，你自己一个人乱走容易迷路。有事就对讲机喊人。”
“嗯。”
“不要跟当地人起冲突。你那个脾气，碰到什么事容易上头。任务优先，其他都是次要的。”
“嗯。”
“晚上的温度比这边低，你把外套带上。装备包里夹层我塞了一件，记得穿。”
“嗯。”
柳昭听着她一句一句往下交代，从安全路线讲到补给点分布，从信号频段讲到应急撤离方案，甚至连通讯器充电宝放在哪个隔层都问了一遍。
“还有——”鹿野的手指在柳昭的装备包搭扣上停了一拍，蓝眸抬起来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别犯贱。”
柳昭低头看着鹿野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认真的蓝眸和白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的尾梢，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伸手按住了鹿野还在她装备包上摆弄的手指。她把手从搭扣上拿下来，握了半秒又松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唠叨了太久之后的忍俊不禁：“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么唠叨。”
鹿野的话音停了一拍。她看着柳昭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柳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台通讯器比标准型号厚了一圈，外壳上有明显的改装痕迹——边角加固了金属壳，侧面多了一个额外的旋钮，天线位置也被重新调整过角度。柳昭把屏幕点亮，界面上是自定义的通讯模式，两个预置信道分别标注着“A组”和“b组”，下方有一排快捷功能键，最中间那颗按钮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字迹是柳昭的：“随时呼我。”
“用这个。”柳昭把通讯器塞到鹿野手里，“随时可以联系到我。一直保持通话畅通都没问题。频道是加密的，延迟在两百毫秒以内。你要是想开着一整天的通话不挂也行，就是有点费电，备用电池我放在你包侧袋里了。”
鹿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台通讯器，拇指在“随时呼我”的标签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把通讯器收进作战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抬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固定好了。
韩教官和魏教官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一幕，两个人谁也没催。魏教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韩教官，韩教官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魏教官把手表收回去，继续等。
鹿野转身朝自己的车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了车门的边缘。然后她停住了。她松开手，从车上跳下来，转身走回柳昭面前。柳昭正低头检查自己背包的侧面口袋，余光扫到鹿野走回来的影子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鹿野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鹿野伸手抱住了她。
双臂从柳昭的肩侧环过去，一只手扣在她后背，另一只手压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那个拥抱的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接触都重，重到柳昭能感觉到鹿野锁骨和肩线的轮廓贴着她的脸，重到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挤得浅了半拍。
柳昭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她印象里鹿野很少主动抱人，上一次有记录的主动接近是喝醉酒之后扒着人不撒手，清醒状态下的拥抱在她的记忆库存里几乎为零。
她僵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手回抱了过去。手指搭在鹿野的后背上，隔着训练服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紧实的肌肉轮廓。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鹿野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个拥抱在持续。鹿野的白短发扫过她的耳廓，呼吸贴着她的侧颈，温热而稳。
“等我回来。”鹿野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是从胸腔深处被压出来的一块石头。
柳昭僵在鹿野怀里的那一拍里，所有的叽叽喳喳都被堵了回去。她的手指在鹿野的后背上收紧了一分，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嘴凑近鹿野的耳侧，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很稳：“等你回来。”
韩教官和魏教官同时把视线移到了不同方向——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运输车的引擎在背景音里低低地轰鸣着。两个人抱了几秒之后松开。
鹿野后退半步，视线在柳昭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走向车门。她拉开车门坐上去的时候没有再回头。北向的车发动引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逐渐远去。
柳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晨雾里缩成两个红点最后消失。魏教官从西向车旁边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两秒才开口：“走了。”
柳昭转过身，拎起装备包朝西向车走去。她上车的时候把车门关好，装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发动了，朝西面的方向驶去。她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训练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台通讯器屏幕上亮着的“A组信道”指示灯。她把通讯器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两个小字：“等我。”
晨光照在逐渐分开的两条路面上，把车轮扬起的细尘染成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