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官和魏教官一左一右跟在鹿野两侧,沿着设备区外围的临时通道往营地出口方向走。韩教官活动着刚才被震麻的那条手臂,袖口下面能隐约看见前臂内侧一道淡红色的冲击痕。魏教官揉着自己的侧肩,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平时低了半寸。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围着鹿野絮叨。
“你刚才那一下真是奔着头去的。”韩教官偏头看着鹿野的侧脸,语气里还带着后怕的余震,“要不是我和魏教官一起拉,那根钢管现在就是他的头骨。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
魏教官接上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而且你打我们两个那几下——纯肉体,没护具。我肩膀现在抬起来还疼。你那个灵力全开的力道灌在骨头上,我跟老韩差点就被你卸了。”
鹿野走在两个人中间,白短发垂在脸侧,蓝眸看着前方通道的地面。她的手指在身侧松着,关节上还残留着灵力全开之后的淡红色。韩教官和魏教官的话落进空气里,她没有立刻接。三个人又走了几步,鹿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碎发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抱歉。”
韩教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和魏教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魏教官清了清嗓子,把语速放慢了一档,语气从刚才的“抱怨”切换成了某种更耐心的、介于训导和叮嘱之间的东西:“不是说你道歉的事。我们挨两下没什么,皮糙肉厚的。但你得注意一个事——别一提到朋友的事就发火。今天那个姓孙的是个蠢货,嘴欠手贱,活该挨揍。但你换个场合,如果对方是故意激你、专门拿你朋友的事做文章让你先动手呢?你蓝光一亮,拳头一出,有理也变成没理。到时候别人拿这个当把柄,对你对她都不利。”
韩教官接过话头,声音比魏教官低了一度但更实:“不一定每次受了委屈都非得动手才能解决。今天你朋友在外面拽了你一下,你没在第一次推的时候动手,这个分寸你其实是有的。后面为什么没守住?因为你任务里刚沾了人命,状态本来就不稳,又听到那种话——但下次你得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你的软肋在哪里。不然下次就不只是姓孙的这种人来找茬了。”
鹿野沉默着往前走。白短发的尾梢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蓝眸平视着前方营地出口的灯光方向。她听着韩教官的话,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拍又松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从设备区方向传过来,频率比正常行走快了一档,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带着急促的节奏。鹿野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见柳昭从设备架旁边的通道拐出来朝这边跑。深棕色的马尾在跑动中甩来甩去,外套袖口上那道机油痕迹在营地灯光下隐约可见。她跑到鹿野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喘着气,视线从鹿野的脸扫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扫到她身后韩教官和魏教官的状态,最后收回来看着鹿野的眼睛。她的表情在确认了“鹿野确实又动手了”之后从“担心”切换成了“你果然又没忍住”的恼火。
柳昭抬手,指节曲起来,在鹿野的额头上敲了一下。那一声“咚”很清脆,力道不轻不重但声音实打实的。鹿野的头被敲得往后仰了一点点,白短发晃了一下又落回来。她捂着额头,蓝眸看着柳昭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怒意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柳昭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敲完之后她看着鹿野捂着额头站在那里的样子——白短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蓝眸里那层平时被压着的东西浮到了表面——有点委屈,有点被敲疼了的茫然,还带着一种“我知道我错了但你能不能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敲我”的微妙表情,像是被人从外面欺负完之后回家又被家里人打了一巴掌。那个表情在鹿野脸上出现的频率极低,但此刻确实挂在她捂着额头的姿势里。
柳昭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把鹿野抱住了。
那个拥抱来得又快又紧,鹿野的后背被柳昭的手臂圈住,整个人被拽进对方怀里。柳昭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深棕色的头发散在她的肩头,声音闷在鹿野的作战背心里面,带着一点被压着的鼻音:“你是不是傻。就知道动手替我出气。一点也不管自己。”她的手臂在鹿野后背收得更紧了,像是怕她再跑出去做什么似的,“任务里刚杀了人回来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状态有多危险。你打那个姓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你把他打了谁给你收场。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鹿野站在原地,被柳昭抱着。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中蜷了蜷,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柳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鹿野的蓝眸偏了偏,视线越过柳昭的肩膀落在远处营地出口的灯光上,又收回来落在近处的地面。她沉默了很久。
韩教官和魏教官站在旁边,两个人同时把视线转向了不同的方向——韩教官抬头看着营地的夜灯,魏教官低头研究起自己鞋尖上的泥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太远,就站在几步外的位置背对着她们。
鹿野的手终于从身侧抬起来。右手搭上柳昭的后背,五指收拢,掌心贴着她外套的布料。左手也跟上来,从另一侧环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需要她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力气提上来。她低头把下巴搁在柳昭的头顶,白短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柳昭的头发里,不大但很清楚:“知道了。”
柳昭在她怀里又蹭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营地的晚风从矿区边缘吹过来,把两个人身上的灰尘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吹散在夜色里。远处设备区的信号灯还在规律地闪烁着,营地的灯光在她们脚下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
韩教官抬头看了半天夜灯,终于忍不住偏头对魏教官低声说了一句:“走吧。那边帐篷里还一堆事。”魏教官点了点头,两个人保持着背对方向的姿态朝帐篷区走去,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