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场区是临时腾出来的，在礼堂侧幕后面的一条通道里。空间不大，三面墙堆着十几摞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折叠椅、备用音响箱、卷起来的红绸背景布、装道具的硬纸箱。摞得最高的那排箱子几乎抵到天花板，边角堆叠的角度不太整齐，最上面几个纸箱的重心偏向通道方向，看着就有点摇摇欲坠。
鹿野和柳昭站在通道中段等流程安排，柳昭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鹿野靠在旁边的纸箱堆上闭目养神。通道里还有其他几个人在走动，一个干杂活的学员蹲在角落里整理道具，两个工作人员在另一头核对名单。
那摞箱子在某一刻失去了平衡。有人从侧后方经过的时候肩膀蹭到了最底层的纸箱边缘，整摞箱子从底部开始偏移，最上面的几个纸箱先往外倾斜，然后整排箱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高处塌下来，方向直指通道中段。
柳昭听见声响抬起头的时候，箱子已经塌到了她侧上方半米的位置。她身边那个干杂活的学员蹲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暴露在倾倒的轨迹正下方。柳昭伸手想把人推开，但她的手还没碰到那个学员的肩膀，一道深绿色的影子已经从侧方切过来。
鹿野的动作比声音快。她从靠着的纸箱堆旁边弹起来，右手先扣住那个蹲在地上的学员的后领把人往侧方拽开，左手同时伸向柳昭的方向想把人拉过来。但箱子倾倒的速度比她预估的快了半拍，她的右手把学员甩出了危险区域，左手的指尖擦过柳昭袖口却没来得及收拢，柳昭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头顶上方的箱子已经压下来了。
鹿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她的身体重心从侧方直接切回柳昭的方向，右手松开学员，双臂从外侧环过去把柳昭整个人拢进怀里，同时拧转后背朝上。
整摞纸箱和折叠椅砸在她后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硬纸箱的棱角、折叠椅的金属腿、卷起来的背景布轴心从不同的角度砸下来，力道被正装外套和绷带缓冲了一部分，但仍有几下砸在了没有绷带覆盖的肩胛骨下缘和腰侧。
鹿野的闷哼从胸腔里压出来，贴着柳昭的耳廓震了一下。她的双臂在柳昭身侧收得更紧，整个人维持着那个护住的姿势没有移动。箱子在她们周围散了一地，几个纸箱弹开来露出里面的道具，折叠椅的金属腿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柳昭被鹿野拢在怀里，脸贴着鹿野正装前襟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声闷哼之后呼吸卡了一拍的停顿。柳昭的手从鹿野腰侧抬起来想推开她看看后背，但鹿野的手臂没有松，维持了几拍才慢慢放开。
那个被推开的干杂活学员从侧方爬起来，脸都白了，站在旁边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但鹿野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先落在柳昭脸上——柳昭就在她怀中仰着头，全须全尾，正装的领口没有被砸乱，深棕色的马尾有点炸开，视线正对着她的脸。
通道另一头的工作人员和负责人听到声响快步赶过来，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份名单。他刚冲到散落的箱子堆旁边想开口问情况，鹿野已经转过身来。她松开柳昭之后直起身，正装外套的后背沾了一层灰，肩胛骨下缘的布料被箱子棱角蹭出了一道浅痕，左腰侧的衣摆下露出了一截绷带边缘。
她的蓝眸抬起来锁在负责人脸上，那层光沉而安静，像是被压到底之后重新浮上来的暗色。她朝负责人走了一步，右手伸出去揪住了他衬衫的领口，力道大到把人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脚底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负责人手里的名单掉在地上，眼镜歪到鼻梁一侧，整个人被鹿野拎着领口维持在一个站不稳的姿势上。
“干个活就这么敷衍吗。”鹿野的声音从齿缝间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她拎着负责人领口的手指收拢了一拍，把人又往前带了半寸，“差点砸到她了知道吗。”她的视线从负责人那张被拽得发白的脸移开，偏了半寸落在旁边站着的柳昭身上，又移回来，“如果砸的是她，你就不用在这站着了。”
负责人被她拎着领口，视线对上那双近距离的蓝眸——里面的暗色翻涌着，瞳孔收窄，像是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的东西正在往上顶。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冒了一层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赶在挤出来：“对不起，我马上检查，所有安全问题。保证不会再出现，马上。”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指了指散落的箱子堆和通道两侧的杂物，又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鹿野拎着他领口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松开。负责人后退半步站稳，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名单，扶正眼镜，转身朝通道两头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地开始指挥清点和加固所有堆叠的杂物。
几个工作人员快步散开，把散落的纸箱重新码好，折叠椅收起来靠墙放，红绸背景布卷紧塞进角落。通道里的杂物在几分钟之内被重新整理了一遍，靠墙码放的箱子重新堆叠整齐，最上面几个还被加了绑带固定。
鹿野站在原地看他们整理完。柳昭从旁边走上来，伸手按在鹿野的后背上，力道很轻。她的手指隔着正装的布料和绷带的厚度贴在肩胛骨下缘的位置，那个地方刚才被箱子棱角砸中，布料上还留着一道浅痕。鹿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蓝眸里的暗色在那一拍里退潮了一线，从“随时可以再来一次”回落到日常的平静。
柳昭的手从袖口移到她的肩膀上，隔着正装外套摸了一下她后背刚才被砸到的位置，力道很轻。鹿野没有躲，但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没事。没伤到骨头。”
柳昭的手指在她肩胛骨外侧按了一下，鹿野的眉头动了半拍。柳昭收回手，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你动作总是比我快。”
鹿野看着她那张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紧张的脸，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握了一拍又松开。
那个被推开的干杂活学员站在通道另一头，低着头还在发抖，柳昭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没事。
工作人员把最后一摞箱子加固完之后退到了通道两侧，负责人站在通道口朝鹿野的方向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离开了。候场区恢复了秩序，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舞台上彩排流程的广播声和偶尔传来的话筒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