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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霖那份带着边关风雪的急报,天未亮便由兵部驿马直接送进大理寺正堂,摊在了坚硬的红木公案上。

公堂外两侧的衙役双手握紧杀威棒,沉沉砸在青石地砖上,木头与石板撞击出的闷响顺着穿堂风灌进耳朵,震得人头皮发紧。

大理寺卿端坐在明镜高悬的横匾底下,一身绯红官袍的下摆平整垂落,目光越过公案,平直地扫向堂前那片空地。

坐在左侧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柳大人低头端起青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开浮在面上的散碎茶沫,没有抬眼看门外。

大理寺卿拿起案头的惊堂木,重重拍在硬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朱砂签筒晃了两下。

“把罪臣王子腾押上堂来听审。”

沉重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铁环相互碰撞着,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两名身材魁梧的衙役自外头穿过阴湿的长廊,左右死死按着王子腾的臂膀,推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路压到正堂当中。

王子腾颈上套着那副五十斤重的熟铁大枷,身上的粗白布囚衣浸透了雪泥,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大理寺卿按着桌沿,声调在大堂里撞出回响。

“王子腾,你可知罪?”

王子腾被沉重的铁枷压弯了背脊,脖颈却死命往后仰起,枯干的嘴角扯出一道粗粝的弧度,喉咙里咕哝出含混的冷笑。

“本官替大梁在关口守了整整十年,皇上当年也是下旨赞过勋劳的,如今倒由着你们在京城摇唇弄舌,平白扣个大逆不道的名头下来。”

他肩膀用力抖了一下,肩头的粗铁链砸得哗啦乱响。

“单凭几张捕风捉影的字纸就想断我的命,你们大理寺的刑刀怕是还没磨出刃来。”

“王家世代为朝廷效力,几句罗织的罪名,压不弯我的脊梁骨。”

柳御史将茶盏放回高几,茶托与桌面碰出一记脆响。

“死到临头还在这里硬撑,九省大营那些见不得天日的勾当,难不成真能从都察院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柳御史站起身,从宽袖里取出厚实的一卷供状,当堂抖开。

“第一桩罪,你在统制任上私扣军卒粮饷,虚填一万两千名虚衔空饷,前后侵吞了四十二万两现银,这笔烂账如今连人带账本全都拿获归案。”

“替你掌管大营账册的司库,已经把花名册与私转银票的底单交到了龙骑卫手里,账目分毫不差,你还打算推给谁去?”

王子腾腮帮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咬着发黄的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营里的粮饷开支向来由司库统管,底下千头万绪的事,本官哪能事事过问得过来。”

“下头属官背着帅府私吞作假,自该押去明正典刑,硬要把这盆脏水泼在本官身上,我绝不服气。”

大理寺卿拿起朱笔,在摊开的案卷上画下一道红线。

“既然你说底下人背着你做,那便看看第二桩灭门的重罪。”

大理寺卿身体往前压去,手掌撑在公案边缘。

“你私通关外的藩王,借着防务折损销账的幌子,把兵部下发的两万杆精铁长矛与一百架床弩,连同那四十二万两饷银,走水路偷偷运进幽州。”

“拿朝廷的底子去喂外头的藩王,难道也是哪个参将司库能擅自做主的大事?”

王子腾听到精铁与重弩的名目被一字不差地念出来,两只膝盖不受控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磕在地上,又被他咬牙死死抵住。

“谁瞧见这批东西进了幽州,谁又能拿出军伍交割的印信凭据?”

“那批兵械分明是在解往北段长城的路上遇了大雪,滚落山崖全数摔毁,兵部早有勘验核销的文书,休要在这里信口开河。”

柳御史看着他那张抵死不认的面孔,扬手翻开底下的册页。

“第三桩,你私调三千骑兵连夜北出边关,意图接应外敌,若非龙骑营提早在隘口截断去路,关外的乱军此刻怕是已经踩进直隶地界了。”

“带兵出关的游击将军身上,还揣着你亲自盖上帅印的通关公文,那颗脑袋眼下就悬在九省大营的辕门木杆上,你还要抵赖?”

王子腾面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嘴唇剧烈打颤,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大口喘气。

“你们合起伙来要置王家于死地,我要见皇上,我要亲自去金銮殿前面圣陈情!”

“那三千人是出关巡防哨探,哪里成了反贼叛党,你们分明是在拆大梁的边墙!”

大理寺卿再次按落惊堂木,震得堂上回声嗡嗡作响。

“三罪合一,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案,容不得你在此胡搅蛮缠。”

“跪下听审!”

两旁的衙役齐刷刷提棍逼上前来,粗沉的水火棍整齐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王子腾顶着五十斤的铁枷,粗硬的脖颈硬是挺得笔直,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案台后的大理寺卿。

“本官是朝廷册封的正三品九省统制,腰上系着云麾将军的金带。”

“你们不过是靠着笔墨案牍办差的文官,凭什么要本官给你们屈膝下跪!”

他扯着沙哑的嗓门嘶喊,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泥地里。

“想要本官下跪,拿皇上的朱批明旨来,否则谁也别想压弯本官的膝盖骨!”

屏风后头传来沉稳的靴底踩地声。

沈峥双手托着一卷黄绢,面无表情地绕过隔扇,迈步走到公堂正中。

“王大人好大的威风,进了这大理寺的正堂,还当自己是在九省帅帐里发号施令不成?”

沈峥平托着圣旨,停在案前三尺处。

“圣上口谕,逆贼王子腾私通外藩,罪无可恕,着即革去九省统制本兼各职,除尽功名爵位,剥去顶戴,贬为庶人。”

沈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如今你只是一介白身死囚。”

“跪。”

身后两名衙役没有半分犹疑,抬腿狠踹在王子腾的膝弯处,骨肉沉闷相撞,迫得他双腿重重磕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

膝头传来的钝痛激得他往前一呛,一口苦水直接吐在了积雪泥浆里。

铁枷的重量压得他上半身直不起腰,整张脸几乎贴进了堂下的烂泥。

王子腾喘着粗气,两手撑在湿泞的泥水里拼命想要抬头,目光转动间,忽然停在大堂侧席后方的暗影里。

秦修披着玄色大氅,双手自然搭在身侧,静立在旁听席的立柱旁。

秦修没有看跪在泥泞里的人,目光只专注地扫过公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证词文书,神情平缓沉静,未起半点波澜。

柳御史取出另一份抄没清单,双手呈递到大理寺卿案前。

“王子腾在京里的私宅与两处田庄,以及荣国府涉案的公中账目,刑部已全数查封贴条,相关人证随时能够拘提到堂对质。”

听到荣国府三个字,王子腾两只抠在地砖缝里的手颤抖得厉害,指缝里渗出了暗红的血迹。

大理寺卿展开卷宗,提起朱笔在卷首重重批下一个勾。

“明日辰时开堂,按卷逐项举证,本案不限日期,务必将三桩罪证全数审个底朝天。”

王子腾两手一软,整个人伏倒在潮湿的泥水里,再没挣扎着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