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五秒钟的视频,像一根淬毒的钢针,扎进顶层公寓死寂的空气里。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
墙上那行用红漆喷涂的“倒计时,开始了”,带着淋漓的血腥气,在鹿昭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她用一场直播,为自己披上了千万双眼睛织成的“铠甲”,让敌人不敢再轻易对她下手。
可这身铠甲的代价,是把刘工的命,推上了断头台。
【我的赌局,赌上了一个人的命。】
这个认知让鹿昭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放在膝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将她冰冷的手掌握住。力道沉稳,不带一丝一毫的颤动。
是陆沉舟。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锁定在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上,仿佛在穿透那片黑暗,与另一端的敌人对视。
“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沉稳,像巨浪中的压舱石,“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底线。”
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这个永远自律到近乎冷酷、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棋盘出现了无法控制的裂痕。
鹿昭猛地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或挫败,只有一种风暴来临前,海面之下最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毁灭性力量。
“他们要倒计时,”陆沉舟松开她的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那就比比看,谁的时间更多。”
电话接通了。
“周记者,”陆沉舟开门见山,语速极快,“我是陆沉舟。长湾项目,陆承岳用来走账的那些空壳公司,除了资金流向,有没有租赁或购买过实体资产?”
电话那头的周予安显然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
“陆总?请稍等。”听筒里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大约半分钟后,周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查到了。其中一家叫‘瀚海实业’的空壳公司,在三个月前,用短期租约拿下了长湾西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那里有七个仓库,租约下个月到期。很奇怪,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业记录,租一堆废仓库干什么?”
陆沉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寒光。
“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看向程放:“备车。通知安保A组,目标,长湾西郊工业区。清空沿途所有监控死角。”
程放立刻点头:“是!”
“我也去。”鹿昭站了起来,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陆沉舟眉头紧锁:“太危险。他们既然敢发视频,就说明不怕撕票。”
“所以我们更要去。”鹿昭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明艳和娇气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刘工是因为我才暴露的。直播是我开的,倒计时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找不到证据,他的命就没了。陆沉舟,我不能躲在你身后,等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况且,我的‘预知’告诉我,火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但它没告诉我,我只能等死。”
陆沉舟盯着她,几秒后,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跟上。”
半小时后,两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入夜色。
长湾西郊,废弃工业区。
月光惨白,给破败的厂房和仓库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风穿过锈迹斑斑的铁皮,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亡魂的低语。
鹿昭一行人抵达了周予安提供的地址。
同行的,还有她紧急叫来的“纪录片团队”——扛着摄影机的野生动物摄影师唐梨,和一脸冷静、仿佛只是来勘景的拾光映界创始人秦舒言。
“玩这么大?”唐梨压低声音,戳了戳鹿昭的胳膊,“这阵仗,不像是拍风光片,倒像是拍警匪片。”
秦舒言则环顾四周,冷静地分析:“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被堵住,很难脱身。”
陆沉舟的人早已在暗处布控,清理了外围风险。
他们停在七号仓库前。
这是一个巨大的、水泥结构的仓库,铁门紧锁,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就是这里。”陆沉舟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确认道。
程放上前,用专业工具剪断了锁链。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帆布,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分头找。”陆沉舟下令。
所有人立刻散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像一把把利剑,划破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的每一寸都被翻遍了,除了灰尘,一无所获。
“陆总,没有。”
“这边也没有。”
手下人陆续回报,结果令人心焦。
鹿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如果这里没有,那刘工……
她不敢再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环顾着这个巨大的空间。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地面,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仓库的最深处,靠近墙角的一片水泥地上,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而且,那里的灰尘也更薄。
【像不像……刚刚被什么东西盖过?】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
声音很实。
她不死心,又往旁边挪了几寸,再次敲击。
“叩、叩、叩。”
声音变了!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陆沉舟!”她猛地回头,“这里!”
陆沉舟立刻带人过来。他同样蹲下,敲击了几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撬开。”
两个保镖拿出撬棍和锤子,对着那块地面猛地砸下!
“砰!”
水泥碎裂,露出下面覆盖的木板。几人合力将木板掀开,一个通往地下的、漆黑的入口赫然出现!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的化学味道,从洞口涌出。
“我下去。”陆沉舟说着就要往下跳。
“等等!”鹿昭一把拉住他。
她从唐梨的摄影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环境监测仪,打开后,用绳子吊着,缓缓放了下去。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地下空气含氧量正常,但有轻微的有机物挥发。
“可以下去。”她松了口气。
陆沉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
他第一个跳了下去,程放紧随其后。
“你在上面等……”
“想都别想。”鹿昭没等他说完,提着裙摆,扶着洞口边缘,利落地滑了下去。
地下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密室,像一个小型地窖。
借着手电筒的光,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密室的四壁,摆满了金属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千个透明的物证袋。
每个袋子里,都装着深褐色的泥土。
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
鹿昭快步上前,拿起离她最近的一个袋子。
标签上,打印着一行编号,和一个日期。
——“cZ-A07-20xx0315”。
这个编号,她认得!
正是她当初用一只限量手袋,从前检测公司职员那里换来的、那份被销毁的土壤初检报告上的编号!
找到了!
这就是陆承岳他们伪造竞标文件后,藏匿起来的、真正的、带着剧毒污染物的土壤样本!
这是足以让长湾项目彻底停摆、让陆承岳身败名裂的铁证!
鹿昭立刻拿出手机,对着那排山倒海的样本,拍下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沉舟。
“我们赢了一半。”她看着陆沉舟,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陆沉舟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紧绷后的松弛。他正要说话——
“——嗡嗡嗡!”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猛地从地面上传来!
不止一辆车!
车声在仓库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
有人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地面上,秦舒言和唐梨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好,”秦舒言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把仓库大门从外面锁上了!”
地下密室里,鹿昭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们被堵在了这个地下仓库里。
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