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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夕,夜色最浓。

西山群山如墨,万丈裂谷横亘大地,两侧峭壁陡峭嶙峋,怪石狰狞倒挂,深不见底的谷心漆黑一片,像是一头蛰伏乱世的巨兽,沉默吞噬着所有生机。

外围方圆数里,尽数被乱兵封锁,连绵火把点亮整片山野,火光跳动,映亮密密麻麻的营帐、岗哨、箭塔、陷阱,构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囚笼。

林宇潜伏在西山山脚的密林制高点,身躯紧贴冰冷的山石,完全融入黑暗阴影之中,呼吸压至极致,心跳放缓,敛尽全身所有气息。

圆满明劲中期的体魄,可收劲于无形,皮肉筋骨彻底沉寂,哪怕是有人走到身前数步之内,也难以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贸然移动,更没有冲动强攻。

距离总攻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此刻最忌讳的就是莽撞行事。

一旦暴露行踪,惊动四周所有驻军,被百五十名外围精锐缠住缠斗,拖延时间,等到天亮三百主力合围,他就算战力再强,也无力回天。

救人,必先稳己。

破局,必先洞悉全局。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彻底摸透乱兵的全部布防、所有陷阱、所有暗哨、所有强弱点位,找到唯一的生机缺口,以最小动静、最快速度、零暴露的方式,潜入裂谷内部。

他双目微凝,透过层层枝叶缝隙,俯瞰整片西山包围圈。

五支精锐小队、一百五十名乱兵,分工明确,布防井然有序,毫无破绽。

正东谷口,是主大门,重兵驻守,三十名盾矛兵结阵死守,两座临时箭塔高高架起,四名弓箭手二十四小时轮班了望,视野覆盖整片谷口平地,寸草不遗,是防御最严密的正面主战场。

正西峭壁,地势陡峭,难以攀爬,乱兵预判无人能从绝壁登顶,故而布置了大量落石陷阱、毒刺机关,看似无人驻守,实则步步杀机,但凡有人强行攀爬,瞬间触发机关,惊动全军。

正南河谷,是裂谷唯一水源通道,被乱兵死死卡死,二十名精锐重兵把守,截断谷内所有水源补给,彻底断绝谷内众人的饮水生路,日夜严防,滴水不漏。

正北后山,是之前唯一的隐秘小路,此刻已经被大量巨石、断木彻底封死,路口上方架设弓弩连射阵,数十支箭矢常年上弦锁定路口,死角全无,彻底封死了所有突围可能。

四方合围,层层锁死,机关遍地,重兵林立。

普通武者看到这等铁桶合围的布防,只会彻底绝望,束手无策。

难怪白莓重伤之后,根本无法突围,只能困守谷内坐以待毙。

这已经不是围困,是必死囚笼。

林宇静静观望,目光扫过每一处岗哨、每一座营帐、每一处火把点位、每一名巡逻士兵的走位节奏。

同时调动脑海情报系统,光幕浮动,西山裂谷全方位布防图纸、兵力分布、陷阱点位、换岗时间,一一清晰浮现,不断印证他肉眼探查的信息。

肉眼观外势,系统勘内里。

双重对照,整片乱兵布防的所有细节,尽数被他洞悉于心。

片刻之后,林宇眼底微光一闪。

找到了。

看似完美无缺、四方皆死的包围圈,终究有漏洞。

乱世行军、仓促布防、人力有限,永远不可能做到真正的绝对完美。

漏洞,在正西峭壁中段。

正西是整片裂谷防御的思维盲区。

地势险峻、岩壁光滑、几乎无落脚支点,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攀爬,所以乱兵只布置了静态机关陷阱,没有活人驻守、没有动态巡逻、没有弓箭盯防。

唯一的危险,只有落石和毒刺。

但这些死机关,对别人是必死危机,对他却是形同虚设。

明劲中期圆满体魄,身法灵动极致,感知力远超常人,可提前预判机关触发点位,精准规避所有陷阱。

更关键的是,这片峭壁上方火光照射不到,处于整片包围圈的视野死角,深夜漆黑浓郁,是唯一可以无声潜入的通道。

唯一的隐患,峭壁岩壁陡峭光滑,攀爬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坠落万丈深谷,粉身碎骨。

可对如今的林宇而言,这点凶险,不值一提。

确定潜入路线,林宇不再迟疑,压低身形,借着夜色密林掩护,如同一道无声黑影,贴着地面低矮潜行。

他避开所有巡逻路线、所有岗哨视野、所有火把光亮区。

乱兵巡逻队来回穿梭,脚步声、喝骂声、谈笑声响彻山野,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死神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悄然穿行。

一路潜行数百米,全程贴地、隐身、静步,无半点声响、无半点痕迹。

顺利抵达正西峭壁下方。

抬头望去,万丈峭壁直上直下,岩石冰冷湿滑,壁面仅有零星凸起的小石包、浅窄石缝,可供落脚借力。

壁面之上,隐约可见细细的绳索绊线、隐藏在石缝中的毒刺、压在危石下的触发机关。

密密麻麻,遍布整片岩壁。

肉眼根本难以分辨,稍有触碰,立刻机关爆发,落石滚滚、毒刺齐发,动静极大,瞬间惊动整片包围大军。

林宇凝神静气,五感全开,目光细细扫过整片岩壁。

每一处机关的隐藏位置、触发方式、危险范围,瞬间在脑海中模拟推演完毕。

“都是基础死机关,固定触发,无变数。”

低声呢喃一句,林宇深吸一口气,双脚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借力掠上岩壁。

他不用蛮力硬闯,不用快速攀爬。

身法舒展轻柔,手脚精准找住每一处安全支点,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抓握,都精准避开所有绊线、毒刺、触发点。

身形贴合岩壁,如同夜猫攀壁,轻盈无声,起落有度。

上方偶尔有细碎落石滚落,被他提前预判,侧身避让,丝毫不影响节奏。

数十道暗藏机关、上百处致命陷阱,被他一一从容规避。

全程无声、无痕、无惊动。

短短数息,他已经攀升至峭壁中段,彻底脱离下方乱兵的视野范围。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漆黑夜空,身前是裂谷内侧,身后是重兵重围。

孤身一人,悬于绝境绝壁之上。

夜风呼啸,吹动衣衫猎猎作响,寒意刺骨,凶险万分。

但林宇心境稳如磐石,丝毫不受影响。

他微微停顿,俯身探头,透过岩壁缝隙,终于第一次真正看见西山裂谷内部的景象。

只一眼,心底骤然一沉,一股酸涩和怒意瞬间翻涌而上。

外界只知谷内被困百人,只知断粮缺水,只知伤员无数。

可亲眼所见的惨状,远比听闻的残酷百倍、千倍。

偌大的西山裂谷腹地,土地干裂、草木枯黄、溪水枯竭。

原本谷内的小溪,已经彻底干涸见底,只剩光秃秃的干裂河床,半点水渍无存。

遍地都是碎石枯草、破败衣物、散落的简陋绷带。

谷心平坦处,零散坐着、躺着、蜷缩着一道道虚弱单薄的人影。

大多是老弱妇孺、受伤的百姓、带伤的武馆弟子。

所有人,都在沉默,都在煎熬。

没有哭声、没有吵闹、没有挣扎。

不是平静,是彻底麻木、彻底绝望。

断粮三日,断水两日,早已耗尽所有人最后的力气。

不少难民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几名衣衫破烂、浑身带伤的白氏弟子,靠着岩壁勉强靠墙坐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脱皮,双目空洞无神,手里紧紧握着早已生锈的残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身上布满伤口,刀伤、擦伤、灼伤密密麻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很多伤口已经发炎红肿、流脓溃烂,没有药物医治,只能硬生生硬扛。

人数寥寥无几。

曾经鼎盛一时的白氏武馆弟子,此刻活着的不足三十人,且人人带伤,半数失去战力。

整片裂谷,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夜风扫过谷心,卷起细碎尘土,掠过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太平年月,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

勤恳劳作、认真习武、安稳度日,从未作恶、从未害人。

乱世降临,无辜受难,被困绝境,渴饥交迫,伤病缠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命如草芥,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视线穿过人群,落向裂谷最深处的一块避风岩台。

那里,躺着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

正是白莓。

她一身青衫早已沾满尘土血污,衣物破烂不堪,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虚弱无力的倚靠在岩壁之上。

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干裂泛白,气息微弱起伏,双眼紧闭,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周身几名师兄师姐,强撑着伤势,默默守在她身旁,眼神满是担忧和绝望。

城破当夜拼死断后、浴血突围、护住所有人逃生的暗劲强者。

如今重伤垂危,卧地难起,连最简单的抬手睁眼,都做不到。

乱兵说她无法全力出手,根本不是无法出手。

是已经濒临油尽灯枯,连活着都在硬撑。

她不是不怕死。

她是放不下身后这百余条无辜人命,放不下仅剩的弟子,硬生生靠着一口执念吊着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

只要她一倒,谷内所有人,瞬间军心溃散,彻底覆灭。

看着师尊虚弱垂危的模样,看着同门伤痕累累的惨状,看着百姓麻木绝望的神情。

林宇心底的平静彻底碎裂,一股滔天怒意和悔恨席卷全身。

恨乱世无情,恨乱兵残暴,恨天道不公。

更恨自己之前太过怯懦、太过苟安、太过贪恋深山安稳。

若是他早几日想通、早几日出山、早几日赶路。

谷内就不会有人饿死渴死,师尊就不会伤势恶化至此,同门就不会受尽折磨煎熬。

迟了几日,便是遍地伤痕、满目凄凉。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林宇快速收敛心神,不再沉溺于愧疚和愤怒。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救人,迫在眉睫。

他快速扫视整片裂谷内部,确认内部局势。

谷内无战力、无防备、无抵抗能力。

所有人都深陷绝境,身心俱残,彻底失去突围和御敌之力。

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希望,就是他。

确认内部情况安全,没有乱兵潜伏、没有暗藏陷阱、没有突发危机。

林宇不再停留,手脚轻点岩壁,身形再度腾空,顺着峭壁缝隙,轻柔落地,悄无声息踏入西山裂谷腹地。

双脚落地的一刻,他彻底进入了这片被困死百余人的绝境囚笼。

身后,是百里重兵合围、杀机四伏的乱世封锁。

身前,是绝望死寂、濒临覆灭的残弱众生。

深夜的裂谷,寒风萧瑟,死寂无声。

他的落地动作极轻,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动声响。

可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沉稳、凝练、充满生机与力量的武者气息,还是瞬间打破了谷内死寂。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守在白莓身旁的几名重伤弟子。

几人虚弱的双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目光瞬间看向林宇落地的方向。

当看到那道年轻挺拔、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时。

所有人瞳孔骤然收缩,眼底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涌上极致的茫然和不敢相信。

黑暗之中,少年孤身立在满地残荒之间,衣衫虽染风尘,身姿却挺拔如松,眼神澄澈坚定,周身气息浑厚沉稳。

是林宇。

那个在武馆低调隐忍、默默苦修、不骄不躁的小师弟。

那个城破之时,悄然失踪、无人知晓下落的林宇!

一名带伤的大师姐嘴唇颤抖,气息微弱,难以置信的低声呢喃:“林宇……是你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声调,在死寂的裂谷中轻轻回荡。

这一声轻唤,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瞬间,周围所有虚弱的弟子、麻木的难民,全部缓缓转头,看向黑暗中那道唯一挺拔的身影。

一双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微光。

绝境死局之中,无人相信会有援兵。

无人相信,乱世之中,还有人敢逆行入绝境,来救他们这些必死之人。

可此刻,少年真的来了。

孤身一人,闯过百里乱兵封锁,踏破重重机关绝境,站在了他们面前。

林宇目光扫过一众虚弱绝望的同门和百姓,压下心底所有情绪,声音沉稳、坚定、有力,响彻整片死寂裂谷。

“我来了。”

“从今日起,我在。”

“诸位,不死。”

简单三句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洞许诺。

却像三道惊雷,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底。

死寂的裂谷,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唯一的生机。

夜风依旧寒凉,绝境依旧凶险,外围重兵依旧虎视眈眈。

但这片濒临覆灭的死地,因为一个少年的到来,彻底改写了结局。

距离天亮总攻,仅剩最后十个时辰。

林宇立在谷中,回望外围连片火光、重重封锁。

眼底杀意凛然,心志如铁。

乱兵欲屠尽良善,断尽生机。

那我便以一己武道,破你重围,碎你杀局,护这谷中百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