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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回去以后,第五日派人送来一个木匣。

送匣的是那个叫杨丑的人。他进洛阳的时候没有走正门,走的是西门,直接把匣子送到军府,说是太守让送的,交到军师手上。匣子不大,六寸见方,上了锁。钥匙用一根线系在匣底。

智将把匣子打开。

里头是那封信。一张纸,四个字,折了三折。信外面包的布也在,叠得方方正正——细布,洛阳的织法,边剪得整齐。

她先把信放在灯下看了两遍,然后卷起来,装在袖里,去了尚书台。

尚书台在西掖门里,是一排旧屋。台里的书佐年纪都大,最老的一个叫孔晏,六十三岁,在台里抄了四十年的文。他手上的字台里人人认得——横如尺,竖如线,看的人不必看内容,只看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智将进台的时候,孔晏正在廊下晒纸。

廊下挂着两排湿纸,风一吹,纸面上一道一道地晃。台里的人进出都绕着她走,绕得刻意。

军师要查什么?一个年轻的郎官从里头出来,行了个礼,问了一句。

看一张字。

台里的稿子,都在库里。郎官说,军师要看,臣去取。

不必。智将说,我要看的是这个人在哪里练的手?

军师。他把手里的纸放下,行了个礼,台里的事,如今要军师亲自来。

看一张字。智将说。

两个人进了屋。孔晏让座,自己站着。智将把信摊在案上,退开半步。

孔晏低头看。

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先把自己的老花眼凑近了一些。

这是台里的字。他说。

不是台里的手。孔晏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在那四个字上。

西凉将动他说,动字的撇,是往上提的。台里的老写法,撇落笔重,往下压。这个字,落笔轻,收笔快——他不是抄了四十年的人。

那他抄了几年?

练过三年、五年。孔晏说,他不像书佐,倒像台里的役。台里的役,一天要抄清两三份稿子,抄得多,人就学得像。学得像,可身上没工夫——一提笔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人现在还在台里吗?

孔晏的手从纸上收回来。

他把两只手袖在一起,站了一会儿。

军师,他说,老朽在台里四十年,看过的事不少。

我知道。

这话说出来,老朽就担不着了。

你担不着。智将说,这话我说过,记在军府的事情簿上。你今日说的字,不是你说的,是我让你看的一张字。

孔晏看了她一会儿,把头点了一下。

这一种字,他说,台里今年有两个人写得出。

哪两个?

一个是孙书吏。孔晏说,他在用档房待过十一年,去年被调走了。

另一个。

另一个在印曹。孔晏说,印曹的令史,姓边。

智将把信收起来。

这个姓边的,多大年纪。

三十八九。孔晏说,他是洛阳城南的人。他父亲在城南开过书铺,卖过旧纸。他自己是七年前进的台,先在抄事房,后来调印曹。

他在印曹管什么?

管印。孔晏说,台里的印,收在他那个屋子里。每日用印的事,都要先经过他。

智将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她说,这句话我要再问一遍。刚才那一句,是他自己写得出,还是他常写这一种的稿。

他常写。孔晏说,印曹的稿,几日一份,是往各处送的行文,全用这一种写法写。先前有个姓陈的郎官来查过台里的用印簿,就是查印曹的。那时候查的是账,查完就走了。

知道了。

智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孔晏在后头问了一句。

军师。

先生请说。

这一张纸,孔晏说,底下没有印。

没有。

那它就不是公文。孔晏说,不是公文的东西,老朽方才说的这些话,就只是看字。看字不算什么。

智将说,只是看字。

她出了尚书台,先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城南的纸铺。张杨信上包的细布,织坊在城南,但这种布一年只卖出十几匹,卖的地方有三处。她查到第二处,铺子里的人说,今年买这种布的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替台里采买的役。

三个铺子她走了一遍。头一处说不清,第二处的人记得,第三处的册子去年被水浸了。

回来的时候小桃问她,这种布一处一处地问,能问出什么。

问不出人。智将说,能问出卖法。

什么卖法?

台里替官家采买的役,买布的时候是记数的。智将说,他买三匹,册子上写三匹。若是有人借他的名头多买两匹,册子上还是三匹。这两匹的差价落到谁手里,就有账可查了。

第二个地方是印曹。

印曹在台里东头,是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墨字。她到的时候门口没有人。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案上一方砚,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干了很久,边上结了一圈。砚旁边立着一支笔,笔尖朝上插在笔架上。案角有一叠纸,压着一把铜尺。

管事的人不在。

跟着她来的小桃在门口站着。

姑娘,她说,人不在。

叫人来。

台里的人被叫来了两个。一个是印曹的副手,二十来岁,一脸慌;一个管台里名籍的。

问的结果是一样的:边令史三天前告了假,说是城南老家有丧事,告假十天。台里当天准了。他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了,收拾得很干净,钥匙交给了副手。这个副手是本月初刚调的,原来在少府。

副手姓孟,十七岁进的少府,今年二十四。问他的时候他站着,两只手贴着裤缝,答一句看一眼地。

你接印曹几日?

九日。

这九日,你收了几份稿。

七份。

都核过印没有。

核过。孟某说,用印簿上一份一份都有记。军师要看,臣去取。

不用。智将说,你只答我一句:这七份稿,有几份是他走以前写的。

孟某想了一会儿。

七份都是。他说,他走以前那一日,写了七份。

智将没有再问。她让孟某把用印簿取来。

用印簿是一册厚本,一页一日。她翻到本月,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第七页,停住了。

那一日用了两次印,一次是给少府的行文,一次是给洛阳尹的。两次之间隔了两个时辰。

这一日除了这两件,你收过别的文书没有。

没有。孟某说。

那一日有谁来印曹?

孟某想了一会儿。

午后来过一个人。他说,是台里送稿的役。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说是替印曹的人带的。

那个役叫什么?

孟某说不上来。他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说话是南边的口音,走的时候把食盒也带走了。

食盒里是什么?

不知道。孟某说,他没有打开。

智将从印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台里那两排晒着的纸。

纸还挂着,风停了,纸面不动。

去查城南那家书铺。她跟小桃说,边令史的父亲开的。铺子倒了几年了,查它什么时候倒的,铺子里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他的东西呢?

他有个箱子。副手说,箱子也锁着,在墙角。

箱子在墙角。智将让人拿锤子撬开。箱子里是一叠旧纸、一件换洗的衣裳、一双鞋。鞋是软的。

就这些。

还有一件。

那个管名籍的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回军师,那人说,台里的名籍是一册一册的。凡是在台里当差的,都在上头。方才军师让人来问,臣下去翻了一下——

怎么样?

边令史那一页,没有了。

屋里静了。

智将站在案前,看着案上那方干了的砚。

那一页是撕的,还是剪的。她问。

剪的。管名籍的人说,剪得很齐,用的是裁纸的刀。剩下的那一截还在册子里,只少了中间那一页。

什么时候少的?

臣不知道。那人说,上一次查名籍,是三个月前。

智将把案上那把铜尺拿起来,又放下。

她往屋里看了一圈。这间屋子的事都在原位:纸、笔、砚、印架、用印簿,一样不少。少的只有两样——一个人,和一页纸。

把台里所有的门,从今日起加派一个人。她说,把这一个月里印曹出去的行文,全部抄一份送到军府。抄的时候一份不许漏,连废稿也算。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西掖门上的灯点起来了。

小桃跟在她身后走了十几步,才小声问。

姑娘,那个姓边的,是不是做贼心虚,跑了?

他不知道我们要来。智将说,今日上午,我还在尚书台。

小桃听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剪自己的名籍。

因为他知道,早晚有人会来数台里的人。智将说,剪了那一页,来的人数不到他,就不知道少了谁。这屋子他不是今天收拾的,是三天前就收拾好了。

她走到门外那段墙边,停了下来。墙下的那两张纸还在,一张名册,一张檄文,都被雨打过一遍,字迹有点洇。看的人已经没有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收拾屋子。智将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跑了。智将说,他是被人叫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