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躺在那张铁床上,盯着天花板透明胶带补过的裂缝,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后背不酸了。
他从小体质就差。福利院里别的孩子翻墙爬树,他跑两步就喘。长大了也好不到哪去,每年换季必感冒,冬天手脚凉得像死人,上三楼都得歇一口气。李卫国说他年纪轻轻跟个小老头似的,景区同事私下叫他病秧子。他自己也认命,觉得这辈子能安安稳稳活着就谢天谢地。
但今天不一样。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节从尾椎一路响到颈椎,像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每个关节都舒坦得发痒。跳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板居然没觉得冷。从前他冬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找袜子,否则踩地砖跟踩冰面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皮肤白净了不止一个色号,肩背线条不算壮硕但紧实利落,腰腹两侧隐约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更重要的是,从小沉在骨子里的那种消失了——之前总觉得自己像背着一袋沙子走路,此刻却轻得像片晒干的树叶。
走到墙角塑料盆前舀了瓢冷水泼脸。照了照盆底倒映出的面孔,杨修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气色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而是透着一层润润的白;眼圈底下常年挂着的乌青褪得干干净净,眼珠黑亮得像泡过水的老琉璃。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翘了一下。洗髓伐脉把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并清了个干净,先天不足、后天失调,二十三年的烂底子一夜之间被道胎元力冲刷成健康体质。
手机闹钟响了,七点二十。早班。
杨修套上外套出门,走出宿舍的瞬间迎面灌了一口邙山晨风。以前这股风他闻着就是冷、硬、带着土腥味,现在鼻子一抽,清清楚楚分辨出风里裹着的五六种气味:两百米外柏树林的松脂味、东边厨房飘出来的葱花炝锅味、远处景陵封土堆上潮土晒出的干腥味,还有地下三尺处一截朽烂的柏木根散发出的木质阴气。
洗髓后的感官敏锐度翻了何止三倍。光是一口呼吸,就能把周围两百米的风吹草动全捋明白。
骑电动车往景区正门走,路过清代小墓时远远瞥了一眼。封锁线还在,黄色警戒带缠在柏树上,但杨修注意到角落有几道新鲜的折痕——昨晚有人翻过,而且不止一次。黑色冲锋衣那年轻人来过,他自己更早之前也来过。
杨修收回目光,没停车。
值班室里李卫国已经泡好茶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目光落在杨修脸上,茶杯差点端不稳。
……卧槽?
咋了李哥?
李卫国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三圈,伸手去摸他额头:你昨晚干啥去了?一晚上跟换了个人似的,脸色好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擦粉了。
杨修躲开他的手:睡得早。
扯淡。李卫国凑近闻了闻,不对,你身上咋还有股味儿?说不上来,有点像老坟里翻出来的铜钱味儿。
杨修心里咯噔一下。葬躯洗髓后排出的浊液清理干净了,但骨子里散发的阴煞气息炼化后变成了冥河元力,普通人虽然闻不出灵力波动,但那种千年底蕴留下的气味多少还能感知到。得想个说法糊弄过去。
昨晚在陪葬坑那边待了半宿,沾了土味儿。
你跑那儿干啥?
看星星。
李卫国瞪了他两秒,坐回去摇摇头:行,你跟坟堆子亲儿子似的,懒管你。赶紧填值班表,上午有批学生来研学,你带路。
杨修应了一声坐到桌前填表。笔尖落纸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写字的手稳得离谱。以前拿笔久了指节酸,现在指尖捏着中性笔,力度精准得甚至能控制笔锋粗细。他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字,横竖撇捺端端正正,比以往鬼画符的笔迹强了三档。
洗髓伐脉连脑子都好用了。
上午带三十多个中学生走了一圈景区,从景陵讲到北魏长陵,又串起邙山地形和洛阳历史。杨修发现自己记忆力和表达力都比从前好了太多,以前背稿子吭哧吭哧,现在随口就能把每座陵墓的朝代、主人、典故串联着往外倒。那群中学生听得入迷,领队老师都掏出手机录了段视频。
中午在食堂吃饭,杨修端着餐盘坐到李卫国对面。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平时能吃完就算不错,今天却觉得饭菜入口的每一粒米都带着从前感知不到的——不只是调料味,还有食材本身散发的微弱生机。他嚼了一口青菜,舌尖居然能分辨出这棵菜是三天前摘的、储存中受了点冻、炒的时候火候大了十几秒。
你盯着菜发啥愣?李卫国用筷子敲他碗沿。
……我在想这肉是不是昨天剩的。
你嘴里积点德,这顿我请的。
杨修嘿嘿一笑埋头扒饭,三两口扫光整盘,碗底干干净净。他从没吃过这么香的一顿饭。胃里暖融融的,以前饭后总犯的困倦也没了踪影,精神头足得像睡了个十小时的饱觉。
下午没事,他靠在值班室椅子上闭目养神。实际在运转冥河,让体内元力持续冲刷经脉,巩固培元中期。道胎从最初那个饿鬼似的口袋变成了一颗沉稳运转的元力核心,自动从周围环境中抽取微量地底死气——哪怕不主动修炼,进步也在发生。
傍晚下班前,杨修去洗手间洗脸。对着镜子,他想起一件事——一整天都没喘粗气。以前干活稍微累点就胸口闷、气短,今天在景区跑三趟解说、爬两回封土堆台阶,心跳稳得像钟摆。他试着憋了口气,普通人一分半钟撑不住,他数着秒撑到四分多才觉出轻微不适,而那不适来自肺部习惯性缺氧反应,根本不是撑不住。
体内冥河奔流,替代了部分呼吸系统的供氧功能。
他拧紧水龙头,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镜子角落的一抹反光。洗手间窗户朝东,对着停车场,此刻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昨天那帮纪录片剧组的车。
杨修侧身站在窗户后面,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靠在车门边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洗髓后的听觉太敏,隔着三十多米和一层玻璃,他依然捕捉到了几个词。
……北邙地下有东西……龙虎山拦不住我们……今晚十二点,东区集合……
中年男人挂断,抬头望了一眼景陵,推了推眼镜转身上车。黑色越野车低吼一声开出停车场,消失在暮色里。
杨修退后一步,掌心洛水纹路发烫。今晚十二点。东区。
他低头看手掌,金色纹路从虎口到肘弯,边缘注文密密麻麻。第二层禁制就在那座清代小墓底下。他本来打算再稳两天才去碰,但今晚就有人动手。如果他不抢先,那帮人就会先掀开石函。而那枚黑色圆盘的探测精度比龙虎山罗盘还高,对方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他只多不少。
杨修深吸一口气,关上洗手间的门往外走。
他得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先到一步。
宿舍里,他从床底翻出地图铺在地上,手指按在清代小墓位置,顺着铅笔画的虚线往东北方向划了半尺。那条虚线是他之前琢磨出来的——石函底下如果连着完整地宫,入口不可能只有封土堆上方一条路。东汉帝王陵通常有侧道、耳室、排水暗渠,千年封堵后土层的松动痕迹在葬土中留得很清晰。昨晚洗髓伐脉后冥河探地,他隐约感应到小墓东北二十多米处有一片土质异常,像某条通道坍塌后留下的虚空层。
卷起地图塞进帆布包,墙角抄起工兵铲。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包里的矿泉水瓶扔了,换进去两样东西:一盒火柴,一卷电工胶带。
邙山的夜正在落下来。他锁好宿舍门,踩着暮色最后的余光,往清代小墓东北方向走去。脚下泥土里传来千年古墓的低沉呼吸,道胎轻轻转动,体内冥河开始加速奔流。
今晚他不仅要截胡那帮人,还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掀开地宫第二层禁制。
掌心金色纹路烫得像烧红的铁丝。杨修握紧拳头,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