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回来那天,宁远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城北棚户区的棚顶被压塌了三处,何进带人冒着雪抢修,手脚冻得握不住绳子。城南屯田区的坡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翻了一半的地垄埋在雪底下,看不见了。吴勉的兵从河沟里撤上来,一个个嘴唇乌紫,缩在营房里烤火。
苏凌鸢站在南门口等顾清辞。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裹着羊皮短褂,把领口拢了拢,眯着眼朝东边官道上看。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褐布短褐外面罩了件旧棉袍,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头上没戴帽子,雪落了一头。
顾清辞走到城门口时,整个人像是从雪里刨出来的。眉毛上挂着霜,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苏凌鸢站在门洞里等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殿下怎么在这里等?”
“顺路。”苏凌鸢转身朝城里走,顾清辞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南门的街巷,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顾清辞的包袱在肩上晃荡,里面塞满了文书和几卷册子。他边走边开口。
“临安的事办妥了。种子和农具,开春之前送到。沈渡签了字,郡守府盖了章。借据草民带回来了,殿下过目之后就能用印。”
苏凌鸢点了点头。两人走到鼓楼街口时,顾清辞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盖着工部的官印,火漆完好,是贺文远的回信。
“殿下让草民打听贺文远的事,草民在临安通过周先生的关系递了一封拜帖过去。贺侍郎没有回帖,但托周先生带了句话——他说,‘宁远屯田事,若有实据,可径报工部。不必经过兵部。’”
苏凌鸢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贺文远的回信很短,只有两行字,说屯田营建之事若宁远有实据,可写成文书径送工部,他会亲自过目。信末没有署名,只盖了工部侍郎的官印。简洁,不拖泥带水,也不许诺什么,但那条路已经开了。
苏凌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偏过头看着顾清辞,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褐布短褐上湿了一片。他站在雪地里,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但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
“先回去换衣裳。你身上湿透了。”
顾清辞微微欠身,背着包袱朝自己住处走去。苏凌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鼓楼街的雪幕里,转身朝城北走。回到棚屋时,石头正趴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两层旧被,只露个脑袋在外面。他看见苏凌鸢进来,从被窝里伸出那只草蚂蚱晃了晃。
“姐姐,雪停了没有?”
“还在下。”
石头叹了口气,把草蚂蚱塞回被窝里。他的咳已经好了大半,但苏凌鸢不让他出去,他只能在草席上翻来覆去。苏凌鸢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热。她把手收回来,从灶台上端了碗热粥递给他。石头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顾先生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石头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午后,苏凌鸢去了北门。陆庭恩在城楼上,甲片上落了一层薄雪,肩膀上搭了块旧毡子御寒。他看见苏凌鸢上来,朝她点了点头。
“赵勖退到北面三百里了。斥候刚回来报的。石阳的营寨全拆了,暗仓也搬空了。他不敢把粮留在那里,怕你烧。”
苏凌鸢站在垛口后面朝北面看。雪还在下,北面的旷野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片白色底下是赵勖退兵后留下的车辙印和营灶坑,还有被踩平的麦田和砍光的树桩。赵勖退干净了。宁远北面的威胁彻底解除了。
“陆将军,”她开口,“北谷那两千人,撤回来吧。赵勖退了,北谷不用留那么多人。留五百守谷口,其余调回城里修整。”
陆庭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把毡子拢了拢,偏头朝城北棚户区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炊烟被雪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苏凌鸢,”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赵勖退了,宁远稳了。你下一步往哪打?”
苏凌鸢偏头看着他。陆庭恩的刀疤脸在灰白的雪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双眼睛沉静而坦然。他问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迟早要问的事。
“南坞渡口。”苏凌鸢说,“渡口是我的。赵琮打下来的时候,是我守住的。南坞渡口和宁远之间还隔着两个县。那两个县没有主,谁占了就是谁的。”
陆庭恩微微眯了眯眼。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那两个县是临安郡的地界。”
“临安郡守沈誉的地界。但他管不着。赵勖打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县的县令跑了,百姓散的散、死的死。现在就是两个空壳子。我占了,沈誉不会说什么。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多了一道北面屏障,他求之不得。”
陆庭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把雪抖落。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被风卷走了。
“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行,南坞渡口你拿去。但有一个条件——”
“将军说。”
“那两个县拿下来之后,让我手下的兵去驻防。你的屯田营不能往南推。那是我的底线。”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站在北门城楼上,雪越下越密了,把城墙上的旗子压得耷拉下来。远处城南方向,屯田区的坡地被雪盖得一片白,看不见一个人影。但雪底下,冻土里,六百多户流民翻好的地垄正静静地等着春天。
“系统,”苏凌鸢在心里叫了一声,“宁远城现在的人口是多少?”
“在册六万四千,实际滞留超过七万。宿主,南坞渡口和两个县如果纳入治下,人口将超过九万。加上屯田区和流民安置,宿主目前的行政体系将不堪重负。”
苏凌鸢在心里记下了。她转过身,朝城墙下面走去。雪灌进靴子里,冷得刺骨,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朝南面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被雪幕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边有南坞渡口,有两个空县,有临安郡,有更远的京城。
她收回目光,下了城墙,朝城北走去。棚屋门口,石头正裹着被子扒着门框往外看雪,看见她回来,缩回脑袋钻回被窝里。苏凌鸢走进棚屋,在灶前蹲下来拨了拨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照得明灭不定。
顾清辞换好衣裳从棚屋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册子和炭笔。他在灶台另一侧坐下来,翻开册子,用炭笔划了几行。
“殿下,草民在临安打听到一件事。”
“说。”
“朝廷的册封诏书已经拟好了。但宋怀远压着没发。他在等赵勖那边的动静。赵勖一退,他的招安折就没用了。他压着诏书,就是想看殿下会不会先低头求他。”
苏凌鸢把火钳搁下来。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低头。诏书迟早会下来。宋怀远压不住。”
顾清辞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人坐在灶台两侧,中间隔着一小堆快燃尽的炭火。棚屋外面,北风把雪粒子吹得沙沙响。石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那只草蚂蚱从枕头旁边露出来半截,触须断口处结了一小粒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