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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会商的结果在开春后第二个月出来了。

沈渡的信递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城南屯田区看麦子灌浆。麦穗还青着,但已经沉甸甸地弯了腰,穗粒挤得鼓鼓囊囊的。她蹲在地头,用手捏了捏麦粒,浆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清亮亮的。顾清辞从城里赶过来,跳下马时差点踩进沟里,鞋上沾满了泥,但手里的信攥得紧。

“殿下,六部会商过了。”

苏凌鸢站起来,接过信拆开。沈渡的笔迹潦草而急促,显然写的时候按捺不住。信上写得很清楚——六部会商通过,礼部中立,工部和兵部主奏,户部和刑部附议,吏部不反对。拟旨三条:第一,授苏凌鸢北境安抚使,统摄宁远、南坞、南丘、坞阳、安平、清源、永宁七县军政民政,任期三年。第二,北境守军编制核定为一万人,准陆庭恩以游击将军衔领之。第三,赵勖押送京城,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审理。

苏凌鸢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三年。比暂摄的一年多两年。北境安抚使,比宁远太守大一圈。一万人的编制,把她的扩军合法化了。但赵勖要押送京城。

她把信递给顾清辞。顾清辞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殿下,赵勖押送京城这一条,是宋怀远加的。他在六部会商里拦不住实封,就在赵勖身上做文章。赵勖到了京城,大理寺和刑部会审,宋怀远在礼部插不上手,但他可以在大理寺那边下功夫。赵勖如果被审出什么不利于宁远的供词——”

“赵勖不会。”苏凌鸢蹲下来,重新捏了一颗麦粒。她看着掌心里那颗青麦,开口,“赵勖在宁远被围的时候杀了数万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罪人。他供什么,大理寺都不会信。宋怀远要拿他做文章,只能在‘私押钦犯’这条上做。但朝廷的旨意明确写了押送京城,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顾清辞微微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殿下,赵勖押走之后,黑风岭的入山口就空了。北面七个哨所和入山口是连在一起的,赵勖走了,入山口要不要撤?”

“不撤。”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入山口留着。孔昭留在北面,继续盯着骨勒的部落。赵勖虽然走了,但草原上不止骨勒一家。入山口是北面的门户,不能空。”

顾清辞记下了。两人朝城里走。官道两旁的麦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苏凌鸢走了一段,忽然偏过头。

“沈渡信上有没有说,宋怀远对这道旨意什么反应?”

“说了。”顾清辞翻开册子,“旨意下来那天,宋怀远在礼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他递了一道折子,请朝廷给北境安抚使加派监军。折子被齐瞻驳回去了。齐瞻说北境防线三百里,监军去了帮不上忙,反添乱。”

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齐瞻这个人,不站队,但关键时刻不糊涂。她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顾清辞,北境安抚使这个官,比临安郡守大。沈誉那边什么反应?”

顾清辞合上册子,想了想。

“沈渡在信末尾加了一句。他说他父亲听到消息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半炷香,然后回书房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殿下的,沈渡说估计这两天就到。”

苏凌鸢微微挑眉。沈誉写信,不会是贺信。那只老狐狸每一步都有目的。她继续往前走,两人进了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几个妇人蹲在门口缝补春衫,半大孩子追着狗在巷子里跑。走到石屋门口时,石头蹲在练字板前面,手里攥着炭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看见苏凌鸢回来,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姐姐,今天写了五个字。”

苏凌鸢蹲下来看了一眼。今天的字是“使”,写了满满一板。旁边还多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

写的是“安抚使”。

苏凌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石屋,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小脸。他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安抚使是不是比太守大?”

“大。”

“那以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

苏凌鸢偏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的眼睛亮着,手里攥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她沉默了一息,开口。

“有。”

石头咧嘴笑了,低头继续画圈。苏凌鸢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北境安抚使,七县军政民政,任期三年。从粮车上的弃子公主,到北境之主,她走了不到两年。但距离最高的那把椅子,还差得远。安抚使是官,不是爵。官能撤,爵不能撤。要走到最高的地方,光有官不够。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宿主,北境安抚使!七县!一万人!三年!你做到了!你从一个被扔在粮车里的弃子公主,变成了朝廷正式册封的北境之主!你知道这有多难吗?系统资料库里,像你这样的开局,能活过第一个月的不到一成。能撑过第一年的不到百分之一。能走到安抚使这个位置的——”

“还没有。”

系统顿了一下。

“什么?”

“系统资料库里,还没有人走到这个位置。”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声音很平,“因为我是第一个。”

系统沉默了好几息,忽然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开口。

“宿主,你太厉害了。但有一件事系统要提醒你——安抚使是官,不是爵。朝廷今天给你,明天就能撤。要真正站稳,你需要一个朝廷撤不掉的东西。”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所以赵勖押送京城这件事,我不拦。赵勖走了,宋怀远在朝中就没牌可打了。他没有牌,就会狗急跳墙。他跳得越狠,露出的破绽越多。等他露够了破绽,我再动手。”

系统倒吸了一口气。

“宿主,你连宋怀远狗急跳墙都算好了?”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顾清辞。”

“殿下。”

“赵勖押送京城的事,让孔昭准备一下。走东边官道,经临安、宣城、洛水三郡。让沈渡在临安接应。赵勖到了京城,大理寺审他的时候,沈渡要盯着。宋怀远如果在大理寺动手脚,让沈渡第一时间报回来。”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下了。他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的侧影。他沉默了一息,开口。

“殿下,赵勖走了之后,北境就彻底稳了。北境稳了之后呢?”

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顾清辞站在桌前,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册子。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北境稳了,往南看。南边有临安、宣城、洛水三郡。三郡往南,是京城。”

顾清辞的炭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对上苏凌鸢的目光。那双眼里极静极亮,沉得像深潭的水。他微微欠身。

“草民明白了。”

苏凌鸢转身出了石屋,朝城北棚屋走去。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石头咧嘴笑了,低头继续在练字板上写字。苏凌鸢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赵勖押走之后,北境就彻底稳了。北境稳了之后,她的目光就要往南看了。临安、宣城、洛水,三郡往南是京城。京城里有宋怀远,有贺文远,有齐瞻,有卫衡。有那道她还没坐上去的椅子。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