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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三郡的漕运断了。

断得不声不响。东海郡守赵平在官道上加了一道卡,验货的程序比平时多了一道——每一船粮,都要由东海郡衙的仓曹亲自核对数目,核对完了盖章放行。核对要时间,盖章要时间,一道船过卡,多耽搁半天。半个月下来,京畿三郡的粮船在东海卡了三十多艘,码头上堆着的粮袋够京城吃两个月,但运不进去。

京城的粮价在腊月里涨了三成。到了正月,涨了七成。京畿三县的县城里,粮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来等,等到日头偏西还没买到。城门口的粥棚从早开到晚,锅里的粥越熬越稀,最后跟水差不多了。几个老人在粥棚门口蹲着,手里攥着空碗,眼睛盯着锅底那点米粒,不说话。

朝廷坐不住了。李延年在内阁议事时拍了桌子,说东海郡守赵平“擅自设卡、阻断漕运、图谋不轨”,请朝廷派兵去东海“疏通漕运”。陈廷敬坐在首位,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苏凌鸢。苏凌鸢坐在末位,面前摊着东海的军报,没有抬头。

“苏阁老,东海是你推举的。赵平设卡的事,你怎么看?”

“赵平设卡,是按规矩办事。东海郡归附之后,漕运的粮船走东海官道,东海郡衙有核验之责。核验要时间,耽搁是有的。但不算‘阻断’。”苏凌鸢抬起头来,看着李延年,“李阁老说赵平‘图谋不轨’,有证据吗?”

李延年沉着脸。“漕运断了半个月,京城的粮价涨了七成。这就是证据。”

“粮价涨了七成,是因为京畿三郡的粮储不足。京畿三郡的粮储账上记着够吃半年,但账是旧的。李阁老如果觉得粮储够,可以让户部调账来对。对上了,就知道粮价为什么涨。”

李延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户部尚书刘晏坐在旁边,翻着户部的粮储账,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京畿三郡的粮储账,确实是旧的。上次核验是两年前,赵勖打过来之前。这两年没有重新核验过。东海设卡之后,粮船走得慢,库存消耗快,粮价就涨了。要压粮价,得从南面调粮。”

陈廷敬坐在首位,听完了两边的话,放下朱笔。

“京畿三郡的粮储,户部重新核验。东海设卡,苏阁老去东海看一看。看完了,回来议事。”

苏凌鸢微微欠身,接了差事。散了议事之后,她出了内阁正堂。周勉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迎上两步。

“殿下,陈阁老让你去东海。是看赵平,还是看漕运?”

“看赵平,也看漕运。陈廷敬让户部重新核验京畿三郡的粮储,核验完了,就知道京城到底缺多少粮。缺多少粮,东海那边就放多少船。赵平听我的,我让他放船,他就放。但放之前,要跟京城谈一件事。”

周勉微微一愣。“谈什么?”

“京畿三郡的军籍。京畿三郡在册守军八千人,实际不到六千。一半是禁军,守皇城。另一半分驻三县。军籍归兵部管,但兵部只管册子,不管粮。京畿守军的粮从漕运来。漕运断了,守军的粮就断了。断了粮,守军就撑不住。守不住,就得谈。”

周勉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要去东海,京城这边谁盯着?”

“你盯着。李延年如果在内阁递折子,你压住。陈廷敬如果问起来,就说我在东海核验漕运。核验完了就回来。”

周勉微微欠身。苏凌鸢转身出了皇城,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出了京城东门。东门外的官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几辆骡车碾着薄雪往东走,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瞌睡。她骑在马上,走了一天,到了东海郡城。赵平在城门口等着,矮壮的身躯裹着一件旧皮甲,脸上的旧疤横过鼻梁。他抱拳一礼。

“殿下,卡子设了半个月。京畿三郡的粮船在卡上排了三十多艘。放不放?”

“放。但不是现在放。先放十艘进去,让京城知道粮道通着,但通得不畅。剩下的二十艘卡着,等京城来谈。”

赵平微微眯眼。“谈什么?”

“谈京畿三郡的军籍。京畿守军八千人,一半是禁军。禁军守皇城,不能动。另一半驻三县,可以动。让京城把三县的驻军撤了,编入朝廷守军,归兵部统一调遣。撤了驻军,三县就是空城。空城不用打,漕运一放,粮就进去了。粮进去了,三县就归了朝廷。”

赵平盯着苏凌鸢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而短促。

“殿下这是拿粮换城。京城不换,粮就进不去。京城换,三县就归了殿下。”

“对。京城的粮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他们不换也得换。”

赵平微微点头,转身去安排放船的事。苏凌鸢站在东海郡城的城墙上,朝西面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东面官道从东海郡城往西,穿过京畿三县,到京城东门。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冬小麦刚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京畿三郡在中间,三面是她的地盘。断了漕运,京城就缺粮。缺粮,就得谈。谈成了,三县归附。三县归附了,京城就是一座孤城。孤城不用打,围到粮尽,自己会开。到那时候,不是入阁参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她走下城墙,在东海郡衙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把赵平叫来,吩咐了几句,然后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赶。走了半天,到了京畿三县的外围。官道上,十艘粮船正从东面慢慢驶来,船帆鼓着东风,船头的漕丁蹲在甲板上啃干粮。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西走。到了京城东门时,天已经暗了。城门关着,城墙上亮着灯,几个禁军站在垛口后面,朝城外张望。她勒住马,站在城下,看着那扇关着的城门。城门后面,是京畿三郡,是朝廷,是皇帝。而她站在城外,手里攥着漕运的粮道。她走一步看三步。京畿三郡,不用打。断了粮,自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