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东海郡送来了急报。
郡守赵平的信走的是东海到京城的急递，封皮上画了三道红杠，是急报里最高的一档。苏凌鸢在石屋里拆开看了两遍，把信递给顾清辞。
信上写得很短。东海郡东面的海面上，腊月初来了三股海寇，每股十几条船，船小但快，趁着冬汛在沿海的渔村里抢了七八个村子。东海郡的水师只有十几条旧船，追不上，堵不住。赵平在信末写了一句——海寇的船比东海的水师快，跑得也快，抢完了就散，散了就追不上。东海郡的渔村被抢了三个，烧了两个，死了几十口人。赵平请朝廷派水师北上，堵住海寇的退路。
苏凌鸢把信搁在案上。她站起来，走到石屋墙上那幅东面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东海郡往东划，划到海面上，又往北划，划到东莱半岛。东莱的水师归了朝廷，吴绍的族人编入了朝廷水师。东莱的船比东海的多，船也大，但东莱的水师在半岛东面，离东海郡的渔村远。海寇从东海郡东面的海面上来，抢完了往北跑，钻进东海和东莱之间的那片群岛。群岛里水道窄，大船进不去，小船进去了就找不着。海寇把船藏在群岛里，等朝廷的水师走了，再出来抢。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顾清辞，东海郡的水师追不上海寇，是因为船小。东莱的水师船大，但进不了群岛。要让东莱的水师进群岛，得用东海郡的小船引路。让赵平从东海郡的渔民里招一批人，编入水师。渔民熟悉群岛的水道，他们引路，东莱的大船就能进群岛。进了群岛，海寇的船跑不了。”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渔民编入水师，要发饷。东海郡的粮储够不够？”
“东海郡的粮储够。今年秋收之后，东海郡的粮储比去年多了两成。招两百个渔民，每人每月发一石粮，一年两千四百石。东海郡的粮储够出。让赵平办。招完了，编入水师，跟着东莱的大船练一个月。练完了，进群岛搜。搜到了海寇的船，烧了。搜到了海寇的人，押回东海郡审。审完了，按典章办。”
顾清辞把这条记下来。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海寇烧了三个渔村，死了几十口人。东海郡的百姓在等朝廷办。办了，百姓就安了。不办，百姓就慌。慌了之后，往南跑。往南跑到了宣城和洛水，两个郡的流民就多了。”
苏凌鸢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道线，从东海郡划到东莱，又从东莱划到群岛。她看了一会儿，搁下炭笔。
“让赵平在东海郡的渔村里贴告示。告示上写——朝廷的水师已经到了，海寇在群岛里被围了。百姓不用跑，跑了反而没了粮。不跑的村子，朝廷发粮发种，补三个月的口粮。跑了再回来的，补一个月。不回来的，地收归官有，分给不跑的人。”
顾清辞把这条记下来。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苏凌鸢。“殿下，海寇在群岛里被围了，但还没抓到。告示上说‘被围了’，百姓信吗？”
“信。百姓要的不是海寇被抓了，是海寇不会再来。朝廷的水师进了群岛，海寇就出不来。出不来，就不会再来抢。百姓看到水师进了群岛，就信了。信了之后，不跑的村子就安了。安了之后，粮和种发下去，明年开春就能种。种了地，村子就活了。村子活了，东海郡就稳了。”
顾清辞把册子收好，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站在舆图前面，把东面的线重新看了一遍。海寇在群岛里，东海的小船引路，东莱的大船进群岛。进了群岛，海寇跑不了。跑不了之后，海寇的船烧了，人押回来。押回来之后，东海郡的百姓就安了。安了之后，渔村恢复了，明年开春能种地。种了地，东海郡的粮储就稳了。
周勉从京城赶来了，满身风尘，手里攥着一摞折子。他在石屋门口站定，把折子搁在案上。
“殿下，陈阁老看了东海郡的急报。陈阁老说，海寇的事，让殿下自己办。东海郡的赵平是殿下推举的人，东海郡的水师归殿下调遣。殿下办了，报兵部备案。备案之后，兵部出一份海防的册子，发到东海和东莱两个郡。两个郡按册子办，海寇再来，按册子堵。”
苏凌鸢把折子翻开看了一遍。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陈廷敬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海防者，朝廷之门户。门户不固，则堂奥不安。东海之寇，宜速剿。剿后立册，册立则防固。她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
“周勉，陈阁老批了‘速剿’。东海郡的水师已经动了。赵平招了两百个渔民，编入水师。东莱的大船进了群岛，堵了海寇的退路。海寇在群岛里，跑不了。跑不了之后，船烧了，人押回来。押回来之后，东海郡的百姓就安了。安了之后，渔村恢复了。恢复了之后，明年开春能种地。种了地，东海郡就稳了。”
周勉站在案前，看着苏凌鸢。“殿下，海寇剿了，东海郡稳了。但有一件事——海寇剿了之后，海防的册子要立。立了册子，东海和东莱两个郡的海防就统一了。统一了之后，海寇再来，按册子堵。堵不住了，再剿。剿完了，再立册。循环起来，海防就稳了。”
“对。海防稳了，东海郡的渔村就稳了。渔村稳了，东海郡的粮储就稳了。粮储稳了，十三郡的粮储就稳了。粮储稳了，盛世就稳了。”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站在舆图前面，把东面的线重新看了一遍。她走回案前，坐下来，把案上的邸报翻了一遍。窗外的雪越落越大，把城北学堂的屋顶盖了一层白。她坐在矮桌前，看着案上的海防急报，心里把下一步过了三遍。海寇剿了，东海郡稳了。但海防的册子要立。立了册子，东海和东莱两个郡的海防就统一了。统一了之后，海寇再来，按册子堵。堵不住了，再剿。剿完了，再立册。循环起来，海防就稳了。海防稳了，盛世就稳了。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这阵子没有动静，是在等。等一个能翻盘的口子。海寇的事办好了，李延年找不到口子。办不好，李延年就会拿海寇的事做文章。她得把海寇的事办得干干净净，让李延年找不到一点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