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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还在下面,谁等你三天?

冷无情让人取来缚魂索。

宋青书已经把第一张封井符按在石栏上。

苏半夏一把撕了下来。

“这张我画了两夜。”宋青书急了,但苏半夏没管他。

宋青书按住她要继续撕符的手:“人还在下面,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再送第二个。”

苏半夏已经把玄天司的长绳往腰上绕:“那你准备怎么救?”

“封住七井,等观里长辈来。最快明晚。”

“明晚太迟了。”苏半夏把刚撕下来的黄符塞回他手里,“下面有燕十三,也有玄天司失踪的差役。”

她把绳头递给冷无情:“你拉不拉?”冷无情接过绳头,绕上石柱。

宋青书上前一步:“冷百户!”

冷无情没有理他,只检查了苏半夏腰间的两个结。

“下去以后敲绳传信。一短一长是停,两短是拉,三短是放。水碰到皮肉,立刻回来。”

“知道了。”

“黑锅带上。”

“本来就要带。”苏半夏把大勺塞进腰后,又套上皮手套。黑锅用细绳绑在背后,她踩着井壁一点点往下。

头顶的争吵很快远了。

井口只剩巴掌大的一圈亮。

下到八九丈,脚下忽然没了直壁。油灯放低,昏黄光晕刚贴上水面,一张泡得发白的人脸慢慢浮了起来。

玄天司差役。

腰间绳索已经腐成黑絮,水下半边身体模糊得只剩影子。

苏半夏的胃一下收紧。

她没伸手捞,先敲了一短一长,让上面停绳。

冷无情的声音顺着井壁落下来:“怎么样?”

“下面有死人。水会腐肉。”

她把灯举高。

“井底还有一条河。”

宋青书的声音也传下来:“别往里走!那可能就是溶骨水煞的巢!”

苏半夏朝上喊:“燕十三也在里面。”

上头没人接话。

她贴着井壁往右侧挪,那里裂着一道半人宽的缝。水声从里面传来,越走越响。

缝后很快开阔起来。

七条人工开凿的石槽从不同方向汇入一条地下暗河。

黑水在中央缓慢打旋,石壁上爬满细得像头发的水草。

苏半夏用旧刀挑了一根。草叶表面立刻裂出一排细小白牙,顺着刀锋往她手边咬。

她反手把水草甩进黑锅。滋的一声,草卷成一团,冒出一股烧焦鱼鳞的臭味。大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它碰肉。这玩意儿靠水煞活,沾上了会往骨缝里钻。”

“燕十三!”

苏半夏朝暗河深处喊。

回声撞了两遍。

远处终于传来一声剑响。

铮——

“那边。”

她把黑锅放进水里。

锅底够厚,腐水一时烧不穿。苏半夏踩着锅沿,借井绳一点点往前荡。拐过一根倒垂的石柱,油灯终于照见人影。

燕十三半跪在一块礁石上,背后还护着一个年轻的差役。

那差役已经昏过去,右臂被腰带勒住,袖口以下全是腐水灼出来的血泡。十几股黑水草缠在燕十三左腿上,一直勒到膝弯,他的外袍下摆已经烂穿。

燕十三每斩掉一股,水里便重新钻出两股。苏半夏踩着黑锅靠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脑袋还在吗?”

燕十三抬起脸,额发全湿了。

“暂时还在。”

苏半夏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出来的时候还是火。

“你掉下来之前不会喊一声?”

“掉得太快。”

“那你衣裳不能穿结实一点吗?我抓你袖子,手里只剩块布。”苏半夏听到他的话,更急了。

燕十三居然还解释:“袖子是新撕的。”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吧。”

燕十三把身后的差役往高处推了推。

“先救他。水一直在涨。”

苏半夏这才看见礁石边缘已经快被淹了。

她仰头朝绳子方向喊:“再放一根救人的绳!”

上方很快有回应。

第二根绳顺着石壁落下来。苏半夏把差役绑好,敲出两短信号。绳索刚往上收,水草便追着差役的靴子窜起来。

燕十三挥剑去拦,左腿忽然被猛地一拖。

整个人往水里滑。

苏半夏扑过去抓住他后领,膝盖重重磕上石头。

“松开。”燕十三肩背僵住,“草在我腿上,你会一起掉。”

“那你把腿拿回来。”

“我要拿得回来,还用你拉?”

这话倒也有理。

苏半夏骂了一声,旧刀贴着靴侧往下切。刀锋压不住草根,细须反而顺着刀往她手上爬。

她换手,从上面砍。砍断三股,水里立刻冒出四股。

“越砍越多!”

她又去拽。

草根在手里打滑,像抓一把湿头发。

“根在石缝里!”大勺从她腰后蹿出来,“你割叶子有个屁用——”

“哪个石缝?”

“我怎么知道哪个石缝。我又没长眼睛。”

苏半夏把灯按到水面。光穿过黑水,照见石壁根部的裂缝。草是从那些缝里挤出来的,一节一节,往外送。

“往里数第二道。”燕十三在她背后说。

旧刀卡进石缝。大勺从另一边往下铲。两边同时发力,石头咔地裂开,一团长着白牙的草根被连泥撬起。

她抬脚踹进黑水。

其余水草立刻扑过去抢。

苏半夏趁机把燕十三拖上黑锅。

锅沿一下沉得只剩半指。

燕十三的左腿横在她膝上,靴面已经烂开,皮肤红黑交错。苏半夏扯下围裙一角扎住伤口上方,动作快得燕十三都来不及拦。

“疼吗?”

“你扎得更疼。”燕十三嘴硬。

“那说明还能疼。”

燕十三等她把布结勒紧,才问:“你明知道下面是腐水,还下来做什么?”

苏半夏没抬头:“上面要等到明晚。你和那个差役都还活着,我总不能坐在井口等。”

这回燕十三没再追问,只把伸向锅沿的一股水草压了回去。头顶绳索再次晃动,说明差役已经被拉了上去。

井上传来宋青书的声音。

“苏半夏!井下若是溶骨水煞,立刻上来!那东西与七井水脉相连,封井还有得救!”

苏半夏朝上喊:“封多久?”

“三日左右,等观里的人来布大阵!”

她回头看了一眼涨到锅沿的黑水。

“三日以后,长乐坊喝什么?”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

冷无情的声音从更远处传下来:“先确认煞物。需要什么,报上来。”这句话一落,地下水面忽然鼓起一个大包。

水草齐齐伏低。漂着的碎木、破鞋和尸衣开始绕着暗河中央打转。

大勺原本还在晃,突然停了。

“来了。”

一块黑色脊背缓缓顶开水面,足有两张饭桌宽。背鳍不是鳍,像一排泡烂的人手,在暗水里慢慢张合。

暗河深处原本有七束井光。

黑脊逆流游来。

一束灭了。

第二束也灭了。

等它转过头,只剩最后一束惨白井光落在鱼脸上。

两只眼珠隔着肿胀透明的眼皮转动。

下巴的位置裂开一道横口。

细牙一直排进鱼鳃。

大勺的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溶骨水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