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刚封住最后一道烟缝,左臂忽然发烫。
灰堆中的黑胶抽出数缕药丝,绕开旁人,直扑她手背的黑鳞。
“都别过来!”
她抄起铁铲后退,将药丝引向空旷砖地。
黑丝紧追不放,她用铲面截断最前两根,扣进醋桶,剩下的却贴着砖缝继续往前钻。
一名总署差官想上前锁她,被冷无情横臂挡住:“药丝正认人。你一碰她,它便顺着你往人群里钻。”
陆秉衡站在上风处,像在等药丝替他证明什么。
林中传来一声闷响。
燕十三押着一名灰衣汉子回到山门。
那人被剑鞘抵着后颈,怀里还抱着一只装引线的木箱。
他见药烟已经受控,猛地用断铁片刺破藏在腰间的小药瓶。
乌黑浓浆泼进石缝。
刚被截断的药丝像闻到血腥,齐齐掉头钻进浓浆,转眼汇成一股粗线,越过差役和道士,仍旧只追苏半夏的左手。
燕十三一脚踩住灰衣汉子的手腕,抬起剑鞘便要截断黑线。
苏半夏却先喊住他:“别碰!它也认你剑上的煞气。”
燕十三收势,转而用剑鞘压住灰衣人的后颈,防着他再摸第二只药瓶。
苏半夏没有往人群里退。
她绕过香炉,将药丝引到山门外的空地:“宋青书,封这里!”
桃木剑钉进砖缝,封煞符贴着剑身燃起。
药丝撞上金光,蜷成一团焦黑的硬壳。
苏半夏一铲将硬壳翻进醋桶,盖紧桶盖:“别烧了。留着查这药为什么认我的手。”
差役扣住两名车夫和灰衣汉子,未破的药桶也重新封上了车。
宋青书拔出桃木剑,符灰簌簌落下:“这东西冲的是图腾,不是人。你今日能把它引走,下回未必只有这么几根。”
“所以才要留样,不是把我一块烧了。”
苏半夏将醋桶踢给差役,“封好,算玄天司的证物。”
山门前安静下来。
陆秉衡的视线始终停在她左手上。
“药丝绕过几十个人,只找你。”
他看向冷无情,“这就是你说的神智清醒、不会伤人?”
冷无情道:“她主动把药丝引离百姓,并协助封煞。若非她出手,山门前已经有人送命。”
“她能救人,本官承认。她会引来邪煞,也是事实。”
“药是食仙教送来的,人也是他们埋在山后的。”
冷无情指向被燕十三踩住的灰衣人,“今日若没有这两样,药丝不会凭空生出来。大人要记风险,也该把因果写全。”
贴身文吏捧来一卷黄纸。
姓名和籍贯早已填好,只空着危险表征。
苏半夏扫了一眼:“陆大人寻的由头,来得倒快。”
陆秉衡没有否认:“本官从不把危险留到失控以后。”
苏半夏看着那行早已写好的籍贯:“我若今日没引来药丝,大人准备写什么?”
“你拒绝进总署,本身便足够危险。”
他示意文吏落笔。
冷无情上前一步:“今日山门百姓得救,苏半夏有功,也应写入案卷。”
陆秉衡瞥向他:“你倒护得紧。”
“功是功,险是险。”
冷无情道,“卑职只管据实上报。”
陆秉衡抬了抬下巴。
文吏只得另起一行,将苏半夏引煞离人、协助封药的经过记下,随后又在危险表征后写上“黑鳞与同源药煞相互牵引”。
冷无情看着文吏写完,才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这份记档,卑职会另抄一份送回城西玄天司。”
“随你。”
陆秉衡道,“有功,也不妨碍本官收人。”
燕十三横跨半步,挡在苏半夏身前:“人不能带走。”
山道两侧的总署差官同时按住刀柄,后排弓手也调转了方向。
陆秉衡没有拔刀,只从文吏手中接过盖好印的副本。
苏半夏听见身后弓弦绷紧,伸手压下燕十三的剑鞘:“山门里还有百姓。”
燕十三没有退,只将剑鞘垂低半寸。
两名差官趁机上前,却被冷无情抬手止住:“文书写的是明日到署,不是现在押解。”
陆秉衡看了冷无情一眼,差官这才停下。
“苏半夏,明日午时前到京师总署验煞院报到。即刻限制离开京畿,抗命便按在逃危险术者处置。”
苏半夏背起竹筐:“救人的二十两呢?”
陆秉衡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在收容令上,一并递到她面前。
“劳金是劳金,收容是收容。本官不赖账。”
苏半夏看着那张早就写好姓名的黄纸,没有伸手。
陆秉衡将银票和文书往前送了半寸。
“苏掌柜,接令吧。”
陆秉衡将银票和收容令一并递来。
苏半夏越过那张黄纸,抽走上面的二十两银票,塞进钱袋。
“银子是我该得的。明日午时前,我自己去总署。”
她拍掉竹筐上的灰:“饭店还有三十桌喜宴等着,跑不了。”
陆秉衡示意文吏收好收容令。两名差官退开三步,压在刀柄上的手依旧跟着苏半夏移动。
冷无情走到她身侧:“今夜留在店里。明早我派车接你,沿途也会留人。”
“车钱从谁的账上出?”
“玄天司。”
“那就派辆宽敞的。”苏半夏背起竹筐,“我自己走进去是一回事,你们省我的车钱是另一回事。”
冷无情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两名总署差官:“车会到,人也会到。”
次日天刚亮,玄天司总署的黑色马车停在苏氏饭店门外。
苏半夏把店门钥匙交给王嫂,又在账本里夹了五两银子:“酱醋照旧采买。乔三更若敢趁我不在偷吃,让他按客价付钱。”
“掌柜的,我偷吃过什么?”乔三更抱着门框喊冤。
大勺在灶边嗡嗡作响:“昨夜剩下的两块酱骨头,今早少了一块。”
“那是替客人试凉热!”
王嫂将钥匙收进围裙内袋:“你放心去。喜宴要用的干货已经点过一遍,东家若来催,我就说菜谱还在你手里,谁也改不了。”
苏半夏又摸了一遍账本夹层,把三十桌喜宴的订金票据单独抽出来交给她:“若我三日还没回来,先去刘府借两名帮厨。工钱按日结,别叫人白干。”
门外的差官催了一声。苏半夏拎起大勺,转身上车。
马车驶入京师总署东侧的验煞院。院中四角立着镇煞石兽,堂屋中央摆着一张验煞案。
验煞案四边包着铜皮,地面刻有一道暗红圆纹。两名白袍医士守在侧门,见苏半夏进来,先将她腰间的大勺和竹筐看了一遍。
苏半夏把大勺往身后一拨:“看归看,谁敢收走,按新锅的价赔我。”
陆秉衡坐在案后,推来一份正式契纸。
“昨日的条件都写进去了。四十两月俸,按正六品领赏,另配灶房与御医。签了它,今日便免去验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