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建材的厂区上午八点就开了门,货车停在仓库外,司机蹲在车旁抽烟,水泥和钢材的味道混在一起。
魏建军站在三楼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函件,抬头是明达建材有限公司,标题关于暂停江城壹号项目材料供应的通知。
他的目光停在最一行,因贵司尚未就付款安排及质量验收标准重新确认,我司将暂停相关材料供应,待双方书面确认后再行安排。
乔安在电话里提醒过他,这份函就这样子写。
魏建军拿起笔,在落款处签字。
签完后,他把笔放下。
“发。”
秘书推门进来,拿走函件,走到外间的传真机旁。
老式传真机启动时发出细碎的机械声,纸页一点一点被卷进去,屏幕上显示世安地产总部的传真号码。
魏建军站在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那张纸被机器吞进去。
三分钟后,确认页吐出来,发送成功四个字印在最下方。
秘书把确认页递给他。
魏建军接过来,拍照发给沈南枝。
电话很快打进来,沈南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按计划执行。”
魏建军看着窗外的货车,“沈小姐,这一发出去,顾世安那边立刻就会炸。”
“那就让炸啊,怕什么。”
魏建军没有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二十,世安地产二十六层会议室里,江城壹号项目进度会刚开到材料进场节点。
顾世安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施工排期表,甲方代表坐在他右侧,手里拿着红笔,正在标注首批材料进场时间。
项目经理汇报到第三页,“按照现有计划,第一批钢材和水泥明天下午到场,后天上午完成验收,三天后进入基础施工阶段。”
甲方代表把红笔放下,“顾总,江城壹号的工期只有一百八十天,缓冲空间不大。”
顾世安点头,“供应链已经确认过,明达跟世安合作八年,不会在这种节点出问题。”
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传真。
她走到顾世安身边,把传真放到他面前,手指在明达建材的标志上停了一下。
顾世安扫了一眼。
纸上的字并不多,暂停供应,重新确认付款安排,质量验收标准,书面确认后再行安排。
他把传真翻过来。
甲方代表停下话头,看向他,“顾总?”
顾世安抬起头,“原料有点小问题,很快解决。”
甲方代表的目光落在那张扣住的传真纸上,明达建材的标志透过薄纸隐约露出来。
“明达那边?”
顾世安笑了一下,“内部流程问题,今天会处理好,不影响项目。”
项目经理坐在一旁,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甲方代表“合同里写得清楚,材料延迟超过七十二小时,违约责任开始计算,日罚六十万,顾总应该记得。”
顾世安把手放到桌面上,指腹按住那张传真,“记得。”
“那我们给世安七十二小时,三天内给书面解决方案。”
顾世安点头,“没问题。”
会议继续往下开,项目经理念下一段时,声音明显都小了。
顾世安没有看他,只拿起手机,在桌下拨给魏建军。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时,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顾世安把手机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按着那张传真。
会议结束后,甲方代表离开会议室,项目经理和采购总监都没敢走。
顾世安把那张传真重新翻过来,扔到桌中央。
“谁能告诉我,明达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断供?”
采购总监把资料翻开,手指快速滑过几行字,“顾总,明达昨天还确认了排期,今天突然发函,说要重新确认付款安排和质量验收标准。”
“付款安排不是一直按六十天账期走吗?”
“是,但他们现在要求首批材料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并且重新签验收附件。”
顾世安抬眼,“魏建军疯了?”
采购总监没有接话。
顾世安拿起手机,再次拨魏建军的号码。
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在桌面滑出去一截。
“八年交情,电话都不接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世安指向采购总监,“立刻联系锦和、海林、远洲,所有能供货的都联系,报价高一点也先拿到货。”
采购总监低头记下,“明白。”
顾世安又看向项目经理,“江城壹号现场不能停,先调别的项目库存顶上。”
项目经理抬头,“顾总,别的项目库存也不够撑首批量。”
“那就拆开来进,能撑一天算一天。”
项目经理合上笔记本,“我马上安排。”
人都走后,顾世安坐在会议室里,面前那张断供函摊开着。
港城同一上午,周正阳站在银行大楼二十七层的贵宾接待室外,玻璃门后的冷光落在他的皮鞋上。
接待他的不是上次负责沈南枝业务的陈经理,而是合规部一名女主管,胸牌上只有英文名和职位。
周正阳递出名片和授权材料,“我是顾世安先生的代理律师,正在处理一起婚姻财产纠纷,需要查询沈南枝女士近期通过贵行发生的大额资金流动及资金来源。”
合规主管接过材料,翻了两页,又原样放回桌上。
“周律师,请问您是否持有沈女士本人的书面授权,或由有管辖权法院出具的正式调查令?”
周正阳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内地诉讼材料和代理手续,可以证明该资金与正在审理的婚姻财产纠纷存在关联。”
合规主管没有翻第二遍,“很抱歉,诉讼材料不能替代客户授权,也不能替代调查令。”
周正阳看着她,“贵行拒绝配合,会影响案件事实查明。”
合规主管把一份格式说明放到桌面上,“我行会依法配合司法调查,但必须依据正式程序,非客户本人,非授权代理人,非有效司法文书,不能查询客户账户信息。”
周正阳拿起那份说明,目光落在客户资料保密和合规审查受保护几个词上。
“如果资金来源本身存在问题呢?”
“周律师,我行已经按AmL和KYc规则完成审查,审查结论属于合规文件,未经客户授权或法院有效文书,不对第三方披露。”
“你们至少可以确认这笔钱是不是遗产变现。”
合规主管看着他,“不能。”
“能不能确认金额?”
“不能。”
“能不能确认交易日期?”
“不能。”
周正阳把说明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轻轻敲了一下。
合规主管把一张流程表递给他,“您可以向有管辖权法院申请调查令,贵行收到正式文书后,会由法律部和合规部共同审核。”
周正阳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拨给江城那边的法院联系人。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明情况,对方回复得很公式化,跨境金融机构调查令需要申请、审批、送达和银行法律审查,时间无法当天完成。
周正阳挂断电话。
他回到桌前,“请你们出具书面回复。”
合规主管点头,让助理打印文件。
十分钟后,一份盖着银行章的回复放在他面前。
内容很短,核心只有四个字:合规,拒查。
周正阳把那份回复收进公文包。
这条路堵住了。
下午两点,南枝资本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江城壹号合同摘要,明达断供函回执,世安地产公开签约新闻,还有一张季常手写的财务影响表。
“七十二小时缓冲期过后,每天六十万,十天六百万,一个月一千八百万。”
乔安看着白板,“这还只是违约金。”
季常在旁边又写了一行,替代供应商报价上浮百分之四十到六十,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顾世安想补材料,只能找替代供应商,但明达断供会在圈子里形成信号,愿意接的人会加价,而且要预付款。”
沈南枝看着那两行数字,“他账户刚被冻结,锦和如果要预付款,他会更难受。”
季常点头,“江城壹号本身利润没有外面想的厚,违约金加替代材料溢价,会吃掉大半利润。”
乔安靠回椅背,“他昨天签合同时应该挺风光。”
季常“风光是给别人看的,现金流是给自己看的。”
手机震动,银行的消息发到沈南枝的屏幕上。
她点开,看完后递给季常。
“周正阳上午去了港城银行,要求查询我的账户和资金来源,被合规部拒了,拿到一份书面回复。”
乔安立刻坐直,“他拿到什么?”
“合规,拒查。”
季常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乔安皱眉,“他会不会拿这个说你的钱有问题?”
“会。”
沈南枝看向季常。
季常把白板上的财务表擦掉一角,重新写下港城银行,AmL,KYc,客户保密,司法调查令。
“让他查,查到算我输。”
乔安看着他,“你这么笃定?”
季常放下笔,“港城持牌银行不是私人账房,合规审查完成后,第三方没有客户授权或正式调查令,查不到底层资料,银行拒查不是漏洞,是合规制度本身。”
沈南枝把合规拒查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那天在港城贵宾室里签下的一页页文件,身份核验,资产来源说明,父亲遗留材料,影像留档,风险告知,所有她觉得繁琐的东西,现在都成防火墙。
季常继续,“周正阳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申请调查令,拖时间,要么在法庭上拿这四个字做文章,质疑你资金不透明。”
乔安冷笑,“四个字也能质疑。”
“没有证据的时候,猜测也会被包装成问题。”
沈南枝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我们怎么应对?”
季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塑封文件,放在桌面。
封面印着港城银行的标志,下面是合规审查报告几个字。
“他带四个字,我们带整份报告。”
乔安翻开第一页,看到AmL审查,KYc记录,资产来源核验,交易路径说明,页码一直排到最后。
她抬头看季常,“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港城的时候。”
乔安,“你这个人,真适合让对面睡不好觉。”
季常把文件合上,“我的收费里包含这个服务。”
沈南枝看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谢谢。
会议继续往下,季常把明天可能发生的反应列成三类,顾世安私下找明达施压,甲方要求书面说明,替代供应商趁机抬价。
乔安负责盯明达交割小组,韩述负责盯世安采购动向,季常负责准备保全后的下一步诉讼材料。
沈南枝把每一项记下来。
下午五点四十,世安地产总裁办公室里,顾世安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锦和建材愿意谈,但报价比明达高五十五个点,要求首批预付百分之五十。
海林说排产满了。
远洲的老板绕了一圈,最后说接不了这么大体量。
采购总监站在办公桌前。
“顾总,锦和是目前唯一愿意接的。”
顾世安看着那份报价单,“五十五个点,他怎么不去抢?”
采购总监低着头,“对方说江城壹号工期急,风险高,而且明达都断供了,他们要担风险。”
顾世安把报价单扔回桌上。
手机亮起,刘亦可来电。
他看到,直接按掉了。
几秒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给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问了什么。
“沈南枝,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