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法院的台阶被清晨的水汽浸得发暗,沈南枝下车时,手里拿着黑色文件袋。
季常走在她左侧,公文包里装着今天要提交的证据,乔安落后半步。
沈南枝刚走到证据交换室门口,就看见顾世安和周正阳从电梯方向过来。
顾世安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周正阳手里提着公文包,看到季常时,先点了下头。
沈南枝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顾世安的视线。
她推开证据交换室的门,先走了进去。
屋里冷气开得足,长桌中间放着案卷,王法官坐在正中,书记员在旁边调试录音设备。
王法官核对双方身份,又看了一眼桌上两摞文件,“今天进行证据交换,双方围绕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发表意见,跟本案无关的情绪和推测不要带进来”。
季常把第一份证据清单递上去,“原告方提交第一组证据,与婚姻过错相关,包含照片、酒店消费记录、银行流水节选、相关公司工商资料及医院建档摘要,证据编号A1至A6”。
周正阳接过复印件,翻页速度不快,翻到医院建档摘要时,停了一下。
顾世安坐在他身侧,视线扫过那几张照片。
季常继续递第二组,“第二组,婚内共同财产被转移的资金证据,包含共同账户流水,可意文化及盛景顾问往来记录,关联交易线索说明,证据编号b1至b8”。
王法官接过后翻看,问了一句,“原件情况”。
乔安把原件核验表递上去,“能提交原件的均已带来,银行盖章流水现场可核,对第三方商业资料部分,我方仅作为线索说明,正式证据以合法调取结果为准”。
周正阳抬眼看了乔安一眼,没有反驳。
季常把第三组放到桌上,“第三组,抚养权相关证据,包含顾小宇出生至今主要照料记录,就医陪护记录,幼儿园接送记录,家长会签到表,照片索引及居住安排说明,证据编号c1至c9”。
王法官翻到家长会签到表,视线在每一页签名处停留。
沈南枝坐在季常身侧。
那些纸里有顾小宇三岁摔伤的病历,有他四岁高烧的挂号单,有她在幼儿园门口签过的一排名字。
周正阳把文件合上,“我方对原告提交的部分证据真实性需进一步核验,尤其是资金证据和所谓公司材料,原告近期存在大额资金流动,却拒绝说明完整来源”。
季常抬头,“周律师,请说具体证据”。
周正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带港城银行抬头的文件,推到王法官面前,“审判员,我方注意到原告沈南枝女士近期通过港城金融机构处置大额资产,并以此作为所谓经济能力基础,我方前往港城调查,银行仅出具书面回复,称其合规,拒绝进一步查询”。
那份文件被放到桌面中央。
周正阳看向沈南枝,“我方认为,原告资金来源不透明,存在隐匿婚内财产或规避分割的可能,对其经济能力及诚信状况应予审慎审查”。
顾世安终于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种等她失措的审视。
沈南枝没有动。
季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更厚的塑封文件,封面印着港城银行的标志,透明封皮下压着一排蓝色标签。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推向王法官。
“审判员,这是我当事人沈南枝女士通过港城持牌金融机构合规处置其父沈望山先生遗产的全部审查记录,包括AmL反洗钱审查,KYc身份核验,资产来源溯源,交易路径说明及税务顾问意见”。
王法官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书记员也抬头看了一眼。
季常转向周正阳,“银行拒绝周律师查询,原因不在来源不清,原因在于客户资料依法受保护,且相关资产已经经过最严格的合规审查”。
周正阳的手指放在自己那份书面回复上。
季常把语速放慢,“你拿到的合规拒查四个字,已经替你做了结论”。
会议室里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
王法官把合规审查报告翻到第三页,又看了后面的银行章和附件目录,“原告方提交的合规材料形式完整,来源合法,暂予收录,对涉及客户隐私和商业信息部分,后续不公开质证”。
周正阳开口,“我方保留进一步申请调查令的权利”。
季常点头,“当然,程序权利任何一方都有,但无证据指控不应替代事实”。
王法官看向周正阳,“周律师,注意证据规则”。
周正阳把那份合规拒查回复收回去。
顾世安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港城银行报告,目光从文件移到沈南枝脸上。
她坐在长桌另一侧,背脊没有靠椅背,身前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对齐文件右上角。
那不是他记忆里站在厨房门口等他回家的女人。
证据交换继续进行,周正阳对照片拍摄来源,酒店消费记录关联性,医院建档摘要合法性逐项提出保留意见,季常逐项回应,能提交原件的当场核验,暂为线索的明确不作为定案依据。
王法官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又核对双方证据份数,“双方第一轮证据交换到此,下一次围绕补充证据和抚养权部分继续,庭审时间另行通知”。
书记员关闭录音设备,长桌上的纸页被双方各自收回。
沈南枝把自己的文件袋收好,站起身时,顾世安也站了起来。
走廊里比证据交换室暖一点,窗外有阳光落在地砖上,照出一块发白的光斑。
沈南枝刚走出几步,顾世安在身后叫她,“南枝”。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
顾世安走近两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南枝没有回答。
季常从证据交换室出来,站到她身侧,手里还拿着那只黑色公文包。
他看向顾世安,“顾先生,有话请通过代理律师沟通”。
顾世安看着季常,又看向沈南枝,“你真要让一个外人插在我们中间?”
沈南枝这次抬了眼,“我们之间现在需要的是程序,不是回忆”。
季常没有再说话,只把电梯按钮按亮。
电梯门打开,沈南枝走进去,乔安跟在她后面。
门合上前,她看见顾世安还站在原地,周正阳从证据交换室出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
下午三点,君诚律所会议室里,乔安把一杯咖啡放到沈南枝面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周正阳的脸,值回票价”。
沈南枝端起杯子。
季常坐在她对面,“别高兴太早,他可不会只打一个点的对手”。
乔安把椅子转向他,“资金被你堵成这样,他还能打哪儿?”
季常在抚养权证据目录旁边打了一个勾,“孩子”。
沈南枝抬头。
季常把笔放下,“资金来源打不了,他会转攻母职,创业,工作忙,收入结构不稳定,未来陪伴时间不足,这些都是他能包装成问题的地方”。
乔安的笑意收了些,“用沈南枝现在开始工作,反过来攻击她不适合带孩子?”
“是”。
沈南枝把杯子放回桌上,“你觉得他会从哪个角度先来?”
“从时间”。
季常把顾小宇的接送记录调出来,“他会说你创业后无法保障稳定陪伴,会说顾家能提供更完整的照料环境,会把赵玉芬也包装成照料资源”。
沈南枝看着屏幕上那一页页记录,“赵玉芬照顾小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我们要把七年做成表”。
乔安已经打开电脑,“七年对一次家长会,周正阳想打这个,就让他打”。
会议室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君诚楼下的车流亮起尾灯。
沈南枝把今天的合规审查报告收进文件袋,又把顾小宇的照片索引放到最上面。
手机震动,是韩述。
她点开消息,先看到一行字。
“锦和供应商顾世安接了,高出市场价55%,首批货明天进场”。
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
“另外,周正阳今天下午联系了刘亦可,两人约在澜庭见面”。
沈南枝把手机递给季常。
季常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他要在抚养权上做文章了”。
乔安皱眉,“澜庭,又是那个地方”。
沈南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背面,黄意从叶脉边缘一点点露出来。
韩述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面。
“他们已经进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