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张春江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神色审慎,“可时机太过敏感。”
“现在不少人都盯着,会解读成李达康临走突击安插自己人。”
“组织部要走民主推荐、谈话考察、廉政审查一整套流程,后面还要上常委会集体表决,变数很大。”
张曼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底藏着几分恳切,话里话外藏着希望父亲施以援手的心思。
“爸,论实绩,丁义珍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青石镇把烂摊子盘活,改制扛诬告、挨报复;到经开区,建全项目评审机制,牵头做完环湖生态调研报告,一桩桩全部摆在台面上,廉政方面也查不出半点问题,硬条件完全够格。”
“要是您这边也愿意在常委会上予以支持,加上李市长的举荐,两方面力量合在一起,这件事把握就大很多。”
“有了党工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以后再遇上赵瑞龙那边的压力,他说话分量也重,不至于被动受制。”
张春江望着女儿,自然听得懂她话底下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
“曼曼,我明白你的心思。”
“你是希望丁义珍能够更进一步,在即将到来的风浪手里多几分筹码。”
“但是你要明白,我是吕州市委副书记,我的每一次表态、每一张赞成票,都不能单纯因为你和他的感情。”
他的语气没有严厉训斥,更多是长辈冷静的剖析。
“丁义珍条件是够,可现在整个局面暗流涌动。”
“李达康尚且前途未卜,赵家的势力从上边压下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如果公开旗帜鲜明地全力力挺,外界立刻就会传出闲话:说我因为女儿谈恋爱,徇私情、帮未来女婿跑官要官。”
“这种帽子一旦扣下来,对丁义珍是灭顶之灾,对我同样是巨大的政治风险。”
“到时候不需要赵家刻意罗织罪名,光是机关内部的流言蜚语,就能把这件事彻底搅黄。”
“本来有理有据的干部提拔,直接变成人情交易,那才是把他彻底给害了。”
张曼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句句都是现实。
一腔期许被现实泼上冷水,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张春江看在眼里,放缓了语调,继续说道:“但这不代表我就要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
“我不会明火执仗跳出来,跟李达康一道‘两票合力’硬往前冲,这种做法太过扎眼。”
“我的支持,要藏在规则框架之内。”
“组织部开展民主推荐、谈话考察的时候,找我谈话问询,我会客观评价丁义珍:青石镇主政的改革实绩,经开区建制度守底线,为人行事稳重自律,这些实打实的工作,我如实讲,不夸大,也不刻意去贬低打压。”
“到常委会开会表决,只要考察报告结论客观合格,我会投出赞成票。”
“仅此而已。”
他加重了几分语气:“我只能尊重组织考察得出的结果,不能越过考察环节提前替他造势,不能私下给组织部递条子打招呼。”
“所有评价,全部放在台面之上,依托于他本人的实绩材料。”
“真正能帮他过关的,不是我,也不是李达康,是民主推荐的民意、组织部完整的考察结论、干干净净的廉政审查记录。”
“只要这些材料站得住,就算有势力暗中使绊子,也很难公然把一名实绩过硬的干部硬生生拦下来。”
“反过来,如果考察环节爆出问题,就算我和李达康两个人一起力保,也保不住。”
张曼轻轻低下头,心里清楚父亲的顾虑不是迂腐,而是官场现实。
她原本想的是两股力量叠加,一锤定音,可那样的操作代价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反噬丁义珍。
“我懂了。”
她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不能借着感情搞特殊,否则反而会害了他。”
“你能想通就好。”
张春江看着女儿,语气温和下来,“感情归感情,仕途归仕途。”
“他丁义珍想要扛住往后的风雨,就必须靠自己的本事、口碑、干干净净的履历闯过去。”
“靠着别人人情换来的位置,根基虚浮,风浪一来,最先倒塌的就是这种人。”
“不过你可以转告他,考察期间,行止一定要加倍谨慎。”
“近期少往我们家属院跑,尽量减少私下登门的频次,避嫌。”
“待人处事不骄不躁,本职工作一丝一毫不能松懈。”
“不要因为知道有领导举荐就心态飘起来,越是这种风口,越要如履薄冰。”
“只要考察环节不出纰漏,常委会上,我该给的支持不会缺位。”
“但若是他自己言行失当,那谁也帮不上忙。”
张曼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回头会跟他说清楚。”
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她拿出手机拨通丁义珍的电话。
听筒接通,话筒里传来丁义珍沉静的声音。
张曼把父亲的这番考量原原本本转述给他。
没有夸大期许,也不隐瞒其中的风险,把利弊讲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丁义珍听完之后,心中了然。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张春江可以强势站台,可理智早就提醒过自己,那一步的代价太高。
张春江选择在制度框架之内客观评价、常委会据实投票,已经是当下最稳妥、最保护双方的选择。
“我理解张书记的顾虑。”
丁义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换成是我处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这么权衡。”
“你转告张书记,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减少去家里拜访,全力扑在经开区工作上,待人处事加倍谨慎。”
“民主推荐、组织考察,我坦然接受组织所有的检验,不会授人以任何把柄。”
“能不能上,交给实绩,交给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