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讲到这个地步,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压在了纪委书记肩头。
一把手的意志摆在面前,他一个市纪委书记,无力公然对抗市委主要领导。
若是硬顶着拒不执行,只会被视作不讲大局,后续自身仕途也会遭受冲击。
一番内心煎熬挣扎之后,纪委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万般无奈,只能点头:“明白了,高书记,我们会按照市委的要求把握办案尺度,尽快整理材料完成结案。”
谈话结束,纪委书记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只觉得胸口憋闷。
明明已经摸到更深黑幕的边缘,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消息很快顺着纪委内部渠道悄悄流传。
专案组内部气氛急转直下,原本如火如荼向外拓展的外围调查,被紧急叫停。
已经调取的部分指向惠龙集团高层的疑点材料,被封存归档,不再继续核查。
曹爽的罪责全部钉死在个人玩忽职守、收受好处,环湖廊道事故定性为个人重大责任事故。
惠龙集团只追究项目层面的民事赔偿责任,赵瑞龙本人被完全隔绝于案件之外。
经开区管委会这边,丁义珍还在埋头推进在建工程安全大排查,梳理一堆历史遗留的工程烂账。
市纪委那边传来的风向变化,慢慢通过不同渠道飘进他耳朵里。
夜晚,丁义珍坐在办公室,台灯的光芒照在桌面上厚厚的工程卷宗上。
秘书悄悄向他转述从侧面听来的风声:“丁主任,纪委那边的调子变了,案子打算到曹爽为止,不再往上追惠龙集团高层。”
丁义珍手里的钢笔“咔”的一声,笔尖重重顿在纸页上。
他心里清楚,曹爽的口供、杜伯仲外逃留下的威胁,都不足以挡住调查,能让整个案件就此封刀,必然是上层权贵完成了一场看不见台面下的交易。
他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岳父张春江的电话,但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了下来。
赵立春亲自下场,又和高育良达成利益交换,这股力量,就连张春江一个市委副书记,也很难去撼动。
曹爽即将成为这场风波唯一的台前牺牲品,真正始作俑者赵瑞龙,却借着权贵斡旋,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可丁义珍没有彻底绝望。
杜伯仲还在境外,那枚定时炸弹,依旧悬在赵瑞龙的头顶。
今天可以靠权力捂住卷宗,但捂不住远在海外那个人手里的证据。
他把钢笔搁下,目光坚毅。
这一次案件被人为画上休止符,不等于尘埃落定。
有些账,早晚还要再算。
丁义珍静坐良久,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硬闯此路不通,那就顺势而为。
既然案件的走向已经很难逆转,与其徒劳地愤懑不甘,不如借着眼下这桩事件博弈的窗口期,争取实实在在的筹码。
曹爽垮台,经开区百废待兴,自己现在只是临时主持工作,正式主任的任命还悬而未决。
高育良有心要把这起风波尽快抹平,就必然需要一个能干、能稳住经开区局面的人收拾残局。
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丁义珍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岳父张春江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面传来张春江沉稳的声音。
丁义珍没有慷慨激昂控诉办案尺度被人为干预,也没有请求岳父出面去力争深挖惠龙集团与赵瑞龙,只是客观把纪委风向突变的情况叙述一遍,而后缓缓说出自己的考量。
“爸,现在局势已经看得很清楚,案子要到此收束,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扭转的。”
“硬要逆势而为,代价太大。”
“既然大局面难以更改,那不如抓住这次机会,争取现实的结果。”
“经开区乱成这样,需要人稳住盘子,高育良想要大事化小,就离不开我在经开区扛下善后整改这摊子事。”
“我希望,借着这个契机,把我经开区管委会主任的正式任命敲定下来。”
“拿到正式职务,手里有完整权责,往后才有更多的主动权。”
听筒那头,短暂的沉默过后,传来张春江一阵低低的笑声。
“哈哈哈,义珍,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还怕你一腔义愤,非要硬碰硬撞南墙。”
张春江的语气带着几分欣赏,“官场之上,不是每一回都能快意恩仇。”
“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那是莽夫。”
“看清局势,在局限之中争取手里的牌,这才是生存之道。”
“你的心思我懂,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找高育良谈,你静待消息就好。”
“但记住,只谈你的职务任用,不要在谈话当中纠缠案件本身的对错。”
“我明白。”
丁义珍郑重应答。
挂断电话,丁义珍放下听筒。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种妥协,曹爽会成为唯一的牺牲品,赵瑞龙得以暂时脱身,可这妥协不是认输,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来日。
杜伯仲流亡海外手握证据,这个隐患一日不消,赵瑞龙就永远做不到高枕无忧。
第二天,市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
张春江如约登门拜访。
二人是共事多年的班子同僚,彼此心照不宣。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育良心里已经猜到张春江此行来意,他刚刚敲定案件处置口径,心中也清楚,丁义珍作为经开区临时主任,是稳住经开区残局的关键人物。
“春江,今天过来,是为经开区的事情?”
高育良主动开口。
张春江没有绕圈子,也不拿案件定性这件事来诘难高育良,不去触碰赵立春斡旋那层敏感的内情,只从地方治理、干部任用的角度切入。
“高书记,经开区现在的状况,一团乱麻。”
“事故善后、工程排查、队伍整顿,千头万绪。”
“丁义珍临危受命做临时主任,这一段时间扛下了全部重担,事故善后、停工排查、配合纪委核查,件件都落实到位,局面算是被他死死按住。”
“临时主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岗位名不正言不顺,很多改革整改举措推行起来处处受限。”
“经开区不能长期处于临时过渡状态,不利于后续恢复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