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听见这番话,急得几乎要拍桌子,又顾忌包间外面有人,硬生生压住火气,眼眶通红。
“亮平!”
“我知道你跟祁同伟也算是旧识,你佩服他我理解!”
“可我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上千工人的厂子要被吞掉,我有家不敢回,四处求告无门,难道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承认我有错,我好大喜功,爱耍小聪明,借高利贷,做过不少糊涂事。”
“可就算我有错,也不该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围猎。”
“很多内幕的弯弯绕绕我确实说不清,哪些合同背后有交易,拿了什么好处,我拿不到证据。”
“但逻辑摆在那里,高小琴要大风厂的地,祁同伟有能力封死我全部活路,两件事凑到一块,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们就是官商勾结联手搞我!”
蔡成功死死咬住这个判断,语气十分笃定,哪怕手里拿不出铁证,可这已经是他在绝境之中,能得出的最确信的结论。
包间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窗外北京城的暮色沉沉落下来,街灯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屋内。
侯亮平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往那些关于祁同伟的光辉履历、英雄事迹,和蔡成功口中那幅权钱交易的阴暗画面,在脑海里面剧烈碰撞。
难道那个一身傲骨的祁同伟,终究还是抵不住权力与金钱的诱惑,走上腐败这条路了?
如果属实,那将是汉东一桩天大的案子。
但眼下,只有蔡成功带着主观情绪的指控,缺少书证、转账记录、人证链。仅凭一个走投无路的民营老板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启动正式侦查。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
“蔡成功,我明白你的处境。”
他神色严肃,“我不会简单否定你的遭遇。”
“但记住,怀疑不等于事实。”
“现在你说的祁同伟和山水集团官商勾结,缺少实打实证据。”
“我不能凭着你的口头控诉,就直接去找祁同伟或者高育良去求情,那样既违反纪律,也解决不了你的根本问题。”
“那我怎么办?”
蔡成功眼神黯淡下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风厂被山水集团吞掉?”
“上千工人怎么办?”
侯亮平目光坚定:“你把你手里全部材料整理出来。”
“股权过户协议、借贷合同、银行往来记录,所有书面文件全部收集齐全。”
“哪些事是你亲眼所见,哪些是道听途说,分开写清楚,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刻意隐瞒你自己的问题。”
“大风厂这件事牵扯汉东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靠私人情面打招呼就能摆平。”
“如果真的存在公权力插手企业纠纷、官商勾结的线索,材料齐全之后,该走司法、纪检的正规渠道。”
蔡成功垂着头,满脸颓丧,内心既抱着一丝希望,又满心忐忑。
侯亮平看着垂头丧气的蔡成功,心底沉甸甸的。
他很清楚蔡成功的局限:这个商人混迹市井商场,嗅觉敏锐,能捕捉到权力运作留下的痕迹,可他拿不出核心物证,大多是事件串联出来的逻辑推演。
逻辑可以指引侦查方向,却不能当做定案的凭据。
“成功,我再跟你说透一层。”
侯亮平语气放缓,“就算山水集团确实想要吃下大风厂,也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纯粹商业博弈,利用你的债务困境设商业圈套;另一种才是动用公权力介入,官商勾结。”
“我们必须把两者区分开。”
蔡成功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可银行、民间借贷集体被封死,这难道也是商业圈套?”
“这正是需要材料去核实的地方。”
侯亮平说道,“你回去之后,不光要收集合同,还要尽量去找银行信贷人员、民间借贷的中间人,想方设法记录下他们口头传递出来的信息,能录音就录音,不能录音就一字不差做书面笔录,记下对方的原话。”
“谁放出的风声,传话经过哪几层人手,全部梳理出来。”
蔡成功点点头,指尖用力攥紧玻璃杯,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淌到桌面上:“行,我尽量去办。”
“可山水集团那边势力大,京州我现在待着风险很高,搞不好我人还没收集完材料,人先出事了。”
“这点你务必当心。”
侯亮平神色郑重,“不要高调活动,不要四处跟人宣扬你来北京找过我。”
“回到汉东之后尽量隐蔽,保护好自己,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材料整理完毕,不要随便通过微信、邮件传递,尽量走加密渠道,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递交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陈海。”
“汉东反贪局……陈海?”
蔡成功念叨出这个名字。
“对,陈海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办案过硬,为人可靠。”
侯亮平说道,“但我也要提醒你,递交材料不等于立案,纪检检察机关要甄别线索真伪。”
“千万不要抱有只要递上去,大风厂就能立刻起死回生的幻想。”
二人又核对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把需要搜集的证据条目一条条捋清楚。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北京城,街灯流光映在玻璃窗上,包间里的饭菜几乎一口没动,早已冷却。
临别之时,蔡成功站起身,脊背佝偻了不少,昔日精明油滑的商人锐气几乎消磨殆尽。
“亮平,我听你的,回去拼死把能拿到的材料都攒齐。”
“记住,不要铤而走险。”
侯亮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全自身,才有把真相摆到台面上的机会。”
蔡成功微微颔首,转身走出餐馆包间,消失在北京夜晚的人流之中。
包间只剩侯亮平一人,他坐回椅子上,指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蔡成功的控诉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祁同伟这个名字,过往在他心中那层英雄光环,今天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
可主观怀疑不能当办案依据,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收拾好思绪,立刻赶回最高检反贪总局办公室。
夜里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走廊时不时传来办案人员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他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桌上摊着那桩国家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的初查卷宗,这是总局最近重点攻坚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