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翻出白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白秘书,我是丁义珍。”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是有急事要向沙书记汇报。”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顿了一下。
深夜来电,代理市委书记直接找省委书记,事情不会小。
“丁书记稍等,我看一下沙书记休息了没有。”
片刻之后,白秘书的声音重新传来:“沙书记刚开完一个电话会议,现在有空。”
“丁书记,你直接打沙书记的保密手机吧。”
“好,多谢。”
丁义珍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沙瑞金的保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义珍同志,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沙瑞金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多少睡意,反倒带着几分深夜工作的清醒。
“沙书记,有一件急事,需要向您汇报,征求您的意见。”
丁义珍语气郑重,没有绕弯子:“市纪委对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陈清泉立案审查的案子,今晚有重大进展。”
“根据我们掌握的可靠线索,陈清泉此刻正在山水庄园五号贵宾套房,涉嫌嫖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山水庄园?”
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但丁义珍听得出来,他是在确认地点。
“是。”
“市公安局已经完成外围布控,取证程序全部合规,全程录音录像。”
“现在只等您的指示。”
丁义珍顿了顿,把话说透:“沙书记,陈清泉是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主审法官,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和司法处置,都卡在这个案子上。”
“如果主审法官本身有问题,这个案子就审不公正,审出来的结果老百姓也不会信。”
“我作为代理市委书记,建议立即对陈清泉采取控制措施,人赃并获。”
他没有替沙瑞金做决定,而是把事实和判断摆清楚,最后的决定权交出去。
这是分寸,也是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丁义珍能想象得到,此刻沙瑞金正在权衡。
沙瑞金来汉东,是带着使命来的。
这一点,汉东官场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
刮骨疗毒,整顿圈子文化,清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这就是他的任务。
而汉大帮,就是汉东最大的那个“圈子”。
当然,李达康的秘书帮也不小,能够和汉大帮分庭抗礼。
只是现在李达康已经没有前途了,自然算是垮了,沙瑞金也就不必斩尽杀绝。
尤其丁义珍积极向他靠拢,事事汇报,这种态度,也让沙瑞金非常满意。
而高育良经营汉大帮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
陈清泉是高育良当年在吕州的秘书,一路带到京州,安插在刑一庭庭长的位置上。
拔掉陈清泉,就是拔掉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一颗钉子。
沙瑞金要动汉大帮,缺的就是切口。
一一六事件是一个切口,欧阳菁的案子是一个切口,陈清泉的事,是又一个切口。
切口越多,汉大帮的根基就越松动。
而丁义珍,恰恰是那个愿意冲在前面替他撕开切口的人。
“义珍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判断,我同意。”
“陈清泉的问题,既然有确凿证据,就依法依规办。”
“该控制控制,该取证取证,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
“但是有一条,你记住。”
“行动范围严格限定在陈清泉个人,不要扩大化。”
“山水庄园的背景复杂,暂时不要碰。”
“把陈清泉的案子办扎实,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丁义珍心中了然。
沙瑞金这话,等于是给了他行动的授权,同时也划了边界。
抓陈清泉,可以;借机掀翻山水庄园,时机未到。
这个安排和他想法不谋而合。
“明白,沙书记。”
“我马上部署。”
“还有,行动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把情况书面报省委。”
“是。”
电话挂断。
丁义珍放下手机,站起身,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东来,沙书记批了。”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利落:“明白,我这边已经就位。”
“按计划行动。”
“记住,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合规,只抓陈清泉,不动山水庄园的人。”
“是。”
挂断电话,丁义珍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京州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幽深。
沙瑞金批了。
这一批,分量很重。
沙瑞金到汉东来,明面上是抓经济、抓发展,暗地里要清理的是汉大帮盘踞多年的圈子文化。
高育良经营多年,政法系统、组织系统、宣传系统,到处都有他的人。
汉大帮是沙瑞金必须拔掉的刺。
陈清泉,就是这根刺上最容易拔的一颗钉子。
高育良的前秘书,刑一庭庭长,大风厂案的主审法官。
这个人身上聚着太多的线头。
吕州时期的旧案,京州时期的审判,山水庄园的往来,还有祁同伟那条线。
拔掉他,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的根基就要松动,大风厂的案子就能公正审理,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就能画上句号,更重要的是,沙瑞金在汉东的反腐棋局,就多了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丁义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色深沉,京州城西,山水庄园外围。
赵东来坐在外围指挥车里,没有亲自带队进去。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治安大队,按预定方案行动。”
“记住,只抓陈清泉,不动庄园的人。”
“全程录音录像,程序合规,动作要快。”
“明白!”
对讲机那头传来治安大队队长周强干脆利落的回应。
三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从巷子里悄无声息地驶出,沿着庄园外围的柏油路快速贴近后门。
车门拉开,二十余名干警鱼贯而下,人人身着警服,佩戴执法记录仪,脚步沉稳而迅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山水庄园的保安系统在深夜本就松懈。
保安看见黑压压一群警察冲进来,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