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雪在崖顶坐了一夜。
她没修炼,也没打坐。
她就那么坐着,看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云海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
天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黄潇潇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半年前,宗门后山。
那天萧若雪刚结束一轮闭关,出了修炼室,整个人还处于那种“弦绷到最紧”的状态。她走路带风,眼神凌厉,连扫地的师弟见了她都绕道走。
她在后山的老树下,碰到了正在喝粥的黄潇潇。
黄潇潇盘腿坐在树根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旁边还摆着一碟咸菜,吃得满脸幸福。那棵老树是青云宗后山的老神仙树,据说活了上万年,枝繁叶茂,黄潇潇最喜欢蹲在树底下喝粥,说这样喝粥有股子“老汤味”。
萧若雪路过的时候,黄潇潇叫住了她。
“大师姐。”
“何事?”萧若雪当时脚步都没停。
“你这么急着干嘛?”
“练剑。”
“你昨天刚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萧若雪说,“一日不练,手就生。”
黄潇潇吸了一口粥,歪着头看她:“大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修行不是为了赢?”
萧若雪当时差点笑出来。
不赢,那修什么?
修仙修仙,不就是为了赢过别人,赢过天,赢过命吗?
她淡淡地说:“修行不为赢,为何?”
黄潇潇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为了……喝粥的时候更安心。”
萧若雪当时的反应是:“……”
她觉得这师妹大概是练脑子练坏了。
修行这种天大的事,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喝粥安心”?
她当时没接话,径直走了。
走出去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黄潇潇已经又端起了第二碗粥,一边喝一边仰头看树,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那个笑,她记了半年。
现在,坐在问道崖的崖顶,萧若雪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这双手,握了十几年剑。
她用这双手赢了无数次,拿了无数第一。
可她从来没有,用这双手,安安心心地端过一碗粥。
她连喝粥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下一步剑招怎么练,下一场比试怎么赢,下次闭关要突破到什么境界。
她喝粥,跟完成任务一样。
而黄潇潇喝粥,是真的在喝粥。
“喝粥的时候更安心……”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边,她抬手,拨开了。
这个动作,她十几年没做过了。以前她梳头都要掐着点,精确到一炷香。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在飘。
很慢,很自在。
一团云从东边飘过来,经过她头顶的时候,拐了个弯,又慢悠悠地飘走了。它不着急,也不紧张,好像天地之间,它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飘。
萧若雪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云。
以前她也看云,但那是在练剑的间隙,抬头喘口气的时候扫一眼。她看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云,是剑。
云对她来说,就是个背景板。
可现在她坐在崖顶,认认真真地看了一朵云飘过去。
她发现,云很好看。
白白的,软软的,像黄潇潇裙上的云纹。它想怎么飘就怎么飘,没人逼它,它也不跟别的云比谁飘得快。
它就是飘。
萧若雪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绷了十几年的弦,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她能感觉到。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上个月,天渊刚开启的时候,各宗弟子在入口扎营。别人都在磨刀霍霍,备战备得跟高考似的。黄潇潇呢?
黄潇潇蹲在帐篷门口,晒着太阳喝粥。
有个宗门的天才看不下去,走过来问她:“黄姑娘,天渊凶险,你怎么还有心思喝粥?”
黄潇潇说:“不喝粥,难道喝风?”
那天才说:“你不准备准备?”
黄潇潇说:“准备什么。该来的总会来。我现在把粥喝了,等会儿打起来,我才有力气跑。”
那天才气鼓鼓地走了,觉得黄潇潇是个废物。
结果进了天渊,那个天才被幻境追得满地跑,黄潇潇在幻境里躺了一觉,幻境自己散了。
萧若雪当时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
黄潇潇不是不害怕。她是害怕了,也先把粥喝了。
害怕,和喝粥,不冲突。
她以前总觉得,要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才有资格休息。
黄潇潇的逻辑是反的——先休息,休息好了,事情自然就做好了。
两种逻辑,哪种对?
萧若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黄潇潇那种活法,看起来更轻松一点。
【震惊值:凡惊(来自路过的一只崖顶灵鹤——它在这崖上住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修士上来悟道,都是杀气腾腾地来,杀气腾腾地走。它第一次看见有人坐在这儿,只是看云。它歪着头,看了萧若雪半天,觉得这人类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想起黄潇潇还有一句话。
那是上了天渊之后,第三渊还是第四渊,她打完一架,浑身是伤地坐下来。黄潇潇蹲在她旁边,递了一碗粥过来。
她当时说:“我不喝。我还要继续。”
黄潇潇说:“继续什么。打完这一架,你不还是你吗?多喝一碗粥,剑又不会变弱。”
她当时没听,还是站起来继续打了。
现在想想,那碗粥,她应该喝的。
“我以前……”萧若雪轻声说,“是不是太累了?”
没人回答。
但她自己听见了。
她坐在崖顶,看着云,第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
不练剑。
不想赢。
不比任何人。
她就坐着。
像一朵云一样,飘着。
她甚至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脸上吹过。
风里有草的味道,有石头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淡淡的粥香。
她忽然睁开眼。
“这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崖底。
黄潇潇又在熬粥了。
那粥香,顺着风,飘了三千丈,飘到了崖顶。
萧若雪吸了吸鼻子。
她忽然觉得,这粥香,比任何剑意都诱人。
以前她修炼的时候,最怕闻到饭香。一闻到饭香,她就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现在她坐在崖顶,闻着粥香,忽然觉得——
原来饿的时候,是真的会饿。
以前她不饿。她忙着赢,忙着卷,忙着跟时间赛跑。她的胃跟着她一起,忘了自己还要吃饭。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的胃,也该休息了。
崖底下,黄潇潇又喊了一嗓子:“大师姐!第三锅粥了!你再不下来,我自己喝完了啊!白狐都喝三碗了!”
白狐在底下“嗷”了一声,像在作证。
萧若雪这次,抬头看了一眼崖底的方向。
她笑了。
还是很小的笑,但比昨天那个,大了一点。
她对着崖底喊回去:“来了!”
两个字。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不会说“来了”。她只会说“知道了”、“我明白”、“继续”。
“来了”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
像是一个普通的人,在答应回家吃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算着时间起身。
她想走就走了。
风在身后吹,云在头顶飘。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跟谁比。
不用证明什么。
就是走下去。
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粥香飘过来的地方,就停下来,喝一碗。
喝完了,再接着走。
不用赶。
反正路还长。
她不急。
她从来都不急。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