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盯着那碗粥。
盯了很久。
他没动。
黄潇潇也不催。她自己端起碗,慢悠悠地喝。石室里只有她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跟在自家灶门口没两样。
墨鳞终于忍不住了。
你……他说,你不问问,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
我恨了他十万年。墨鳞说,我每天都想出去,找到他,把他撕碎。
我恨到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恨到,他的声音发抖,我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长什么样。
黄潇潇放下碗。
她看着墨鳞。
那你现在,她说,想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你问。
墨鳞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你被最好的朋友,在背后捅了一刀。你会怎么做?
石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雨柔攥紧了衣角。秦长风握紧了剑。白狐竖起了耳朵。
黄潇潇想了想。
她想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说:那我就不跟他做朋友了。
墨鳞:
多大点事。黄潇潇说。
墨鳞愣住了。
他那张覆满黑鳞的脸上,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多……多大点事?
我被最好的朋友捅了一刀!墨鳞的声音猛地拔高,我死了!我恨了十万年!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你跟我说,多大点事?!
对啊。黄潇潇说。
你——
你被他捅了一刀。黄潇潇掰着手指头,他背叛了你。他抢了你的军功。他把你踢进魔渊。
这些,都是事实。
但这些事,黄潇潇说,是十万年前的事。
墨鳞:
十万年了。黄潇潇说,你恨了他十万年。你每天想他每天恨他每天睡不着。他呢?他知道吗?
墨鳞张了张嘴。
他……他说,他大概……不知道。
他不知道。黄潇潇说,他在仙界,当着他的大将军,住着他的大院子,吃着他的山珍海味。你在魔渊,啃了十万年的魔气。
你说,这亏,是谁吃的?
墨鳞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儿,庞大的身躯,忽然晃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反驳。他想说你不懂,你不懂那种被最好的朋友背叛的痛。
可是他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黄潇潇说的——
是对的。
他恨了十万年。
恨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恨。
恨的那个人,大概早就把他忘了。
他一个人,在黑里,替两个人,记了十万年的仇。
我……墨鳞的声音抖了,我……
他忽然笑了。
先是小声地笑。
然后越笑越大声。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从那张覆满黑鳞的脸上滚下来。笑得黑鳞都跟着他的笑,一片一片地,从他身上往下掉。
掉在石室的地上,地响。
【震惊值:敬畏(来自秦长风——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身高两丈、浑身黑鳞、拎着门板刀的魔将,在黄潇潇一句多大点事面前,像一座拆了十年的房子,一片瓦一片瓦地,自己塌了)】
黄潇潇没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笑。
墨鳞笑了很久。
笑到最后,他身上的黑鳞,全掉光了。
他站在那儿,露出了里面的样子——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北境战场上留下的。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是红的,但红里头,已经没了那股杀气。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累了十万年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
黄潇潇后颈,微微一热。
衣橱,自己开了。
一条裙子,飘出来。
灰青色的料子,像被水洗过一百遍的旧布。裙摆上没有花,没有纹,就一道一道极淡的烟痕,风一吹,就散了。
裙子落在她身上。
【新裙解锁:恩怨如烟裙。】
【功能:穿着此裙,你眼前之人身上与,皆如烟云过眼。该忘的,帮他忘;该了的,帮他了。】
【限制:只帮想放下的人。不想放的,穿了也白穿。】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这条裙子。
这条好。她说,听着就不费神。
裙子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在说:那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头,跟裙子,商量。
我说,她说,你这条裙子,能不能,顺便帮他,把名字找回来?
裙子晃了一下。
像在,想。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黄潇潇说,恨了十万年,把名字恨没了。
裙子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晃得有点为难。
黄潇潇看懂了。
找不回来?
裙子轻轻一颤。
像在点头。
没事。黄潇潇说,找不回来,就先叫墨鳞。
她转头,看墨鳞。
听见没?
……听见了。
以后你就叫墨鳞。黄潇潇说,等哪天想起来了,再改。想不起来,就这么叫。
墨鳞,黄潇潇念了一遍,听着,也还行。
墨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十万年的魔将,被这位黄姑娘,起了个新名字。
他居然,还有点,高兴。
她抬眼,看墨鳞。
墨鳞正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自己掉了一地的黑鳞。
黄潇潇说。
……嗯。
你想放下吗?
墨鳞抬头。
他看着黄潇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说,我想。
恩怨如烟裙的裙摆,轻轻一扬。
一道极淡的灰光,罩在墨鳞身上。
那光不亮,不烫,就是温温的。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棉被,盖在他身上。
墨鳞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心里那团烧了十万年的、黑黢黢的东西——
松了。
不是被扑灭的。
是它自己,觉得没意思了。
他慢慢,蹲下身。
蹲在那堆自己掉下来的黑鳞中间。
他抬起手,捂住脸。
没哭。
就是捂着脸,蹲在那儿。
像一个加了十万年夜班的人,终于等到了下班铃。
黄潇潇把那碗已经有点凉的粥,重新端起来,吹了吹。
喝吧。她说,凉了不好喝。
墨鳞抬起头。
他看着那碗粥。
然后他伸出那双,曾经握过门板刀、沾过十万年魔气的手,接过了碗。
他喝了一口。
很慢。
一口下去,他闭上了眼睛。
——
黄潇潇看着墨鳞。
她忽然说:你刚才说,他捅了你一刀。
那你,她说,捅回去了吗?
墨鳞愣住。
我……他说,我死了。
黄潇潇说,那他,捅回去了吗?
他也死了。墨鳞说,他自己跳下来的。
那你们俩,黄潇潇说,算扯平了?
墨鳞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算。
他想说,他捅我一刀,我恨了他十万年,这怎么能算扯平。
但他看着黄潇潇。
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算扯平了。他说。
那不就结了。黄潇潇说,多大点事。
——
墨鳞蹲在地上。
他捧着那碗粥。
他忽然说:黄潇潇。
我以前,他说,觉得,恨一个人,是天底下最硬的事。
我以为,墨鳞说,恨他十万年,他就会怕我。
他怕了吗?
他不知道。墨鳞说,他在仙界,当着他的大将军。他大概,早就把我忘了。
那你,黄潇潇说,这十万年,是恨谁呢?
墨鳞愣住。
他张了张嘴。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恨了十万年。
他恨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恨。
他这十万年,是恨谁呢?
恨我自己。他喃喃。
黄潇潇说,早该想明白了。
——
黄潇潇看着墨鳞。
她忽然说:你刚才说,恨你自己。
恨自己,黄潇潇说,是最亏的。
为什么?
因为,黄潇潇说,你恨自己,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难受。
墨鳞:
他忽然觉得,这位黄姑娘,说话,总是能说到他心里。
【震惊值:敬畏(来自萧雨柔——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传得青面獠牙的魔将,捧着一碗白米粥,蹲在自己脱落的黑鳞中间,一口一口地喝。她忽然觉得,师姐这条裙子,比斩魔的剑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