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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记簿换了一本新的。旧的那本从第一页被撕到第五页,柳执事照怀里的存底补了一份,字是他的,日子还是那几日。新簿子头三页的「雾候」栏,写的是三个字:薄、厚、散。

夜宸把这三个字看过,把取灰的日子定在第三日午时初。

他连着两日早起,站在落霞峰北侧那段半坡上看雾。第一日雾薄,日头一出来就漫上崖根,缝口那一带白蒙蒙一片,看不出石头。第二日雾更厚,午时还没褪尽。第三日是散的:辰时起,巳时褪,到了午时,日头正高,崖根上的石头一块一块都看得清纹。

柳执事问他挑这一日做什么。他说:「雾大的时候,缝里气闷,火盆里的灰跟人身上的气混在一处,取出来不准。」

这话挑不出错。他没说的是另一层:这一趟他要看的那间屋子,雾大的日子看不清。

巳时末,四人在渊口碰头。

人是勘验名册上那三个:顾长锋,柳执事,还有他自己。多出来的一个,是戒律堂抱录册的年轻人,勘验那日来的也是他,隔了几天,册子换了一本新的,笔还是那支。

取灰文书是辰时末在听松院领的。陆秉没有多问,只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随行照勘验名册上的人,不多一个。笔仍由戒律堂录事执。

柳执事在前头带路,手里提一盏罩了纸的灯。顾长锋在最后。录事夹在中间,双手抱着册子,走得最慢。

缝道一肩宽。入崖两丈下折,贴着渊壁的夹层往北。

上回走这一段是夜里,黑,只有他一个人。这回是白天,日头照在崖上,缝里还是阴的。柳执事的灯照着脚前头三步远,后头三双眼睛跟着。夜宸走得比上回慢。上回他一个人,脚底下是自己的;这回他走的每一步,都要落在别人眼睛里。

夹层后段,气机从凉转干,带着一点涩。柳执事在这里停了一下,把灯举高,回头看他。

「到了。」

---

石室的门是一道窄口,人得侧身过。

夜宸先看火盆。

火盆还在老地方,靠着左手那面墙。盆里的灰薄了,只剩底上一层,颜色发暗。他伸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指头捻了捻,捻不出新的。上回进来,盆里还有半盆灰,灰是发青的,装灰的那只布袋搭在盆沿上。

这回盆是凉的。布袋不见了。

他看草席。

三张,靠墙立着,都卷着,用草绳捆着。上回进来,铺着一张,卷着两张。铺着的那张,是缝里那个人睡的。

他看矮案。

案在老地方。案上一只粗碗,一把豁口刀,都在原处。碗是干的,碗底一点水痕都没有。

他看那口箱子。

半人高,压在石下。箱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抹痕,从中间往右抹得很开,一直抹到底。

录事站在门口,笔尖悬在册子上头。

夜宸说:「照录。」

他把文书上那一句念了一遍:「取灰所见,一并照录。」

录事说:「所见……写哪些。」

「你眼睛看见的,都写。」

录事低头写。夜宸不催他,只在他写到某一样时补一句。

写四壁。四壁的凿痕一层压一层。夜宸说:「一层压一层,写了。」

写火盆。夜宸说:「盆里陈灰一层。」

写草席。夜宸说:「三张,都卷着,捆着。」

写矮案。夜宸说:「碗一只,刀一把,都在原处。」

写木箱。录事的笔在这里停了。

「箱子里呢。」

「箱子不归我开。」夜宸说。

「那怎么写。」

「写箱分格,格中空。」

录事照写。

夜宸又说:「册子上再添一句。」

「哪一句。」

「勘验那一日,缝里有活人,详录在戒律堂。今日取灰,缝里没有活人。」

录事抬起头。他看了夜宸一眼,又看了看门边站着的顾长锋,笔搁在纸上没动。

「这一条,要报主峰。」

「报。」夜宸说,「卷上原本写着缝里有人,是戒律堂写的。今日缝里没人,也请一并写在册上。两本册子都是戒律堂的,日子差着几天。」

「差几天,怎么了。」

「差几天,人就是在这几天里没的。」

夜宸把这几句话说得极慢,慢到录事一笔一笔都写得下来。

「卷上写缝里有人,写了小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宗门的人到崖根来过两回,都在册上。今日来第三回,人没了。人是在这三回里没的。」

录事不说话了,低头把这一行写完。

---

这一间屋子,夜宸看明白了。

有人住过。住了多久,值记簿上写着。前几日还有人往缝口倒灰,这两日没有了。今天人没了,灰也没了,碗也干了。

屋子空得干净。东西一样没少。草席三张都在,碗在,刀在,箱子在。

人被带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屋里那些东西,一样也没带。他们要的只是人。

夜宸走到火盆边,按文书取灰:火盆是出灰的地方,取灰止于灰。他用一张干净纸垫在盆沿上,从盆底挑了浅浅一勺,倒进文书带的纸包里。挑两回,包两包。

一包交戒律堂,一包呈主峰。

取完灰,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箱子边上。

箱盖上那块压石还在原位。他没有碰石头。

上回他隔着箱底按下去的时候,识海里的碑烫了一下。这回他站在箱子旁边,碑没有烫。

夹层里那件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这一条,册子上不写,他记在心里。

他最后看的是这间屋子最里头那面墙。墙上有一道窄门,门后横着一根铁杠。

上回他来的时候,那根铁杠是整根暗红锈色。

今天上面有一截是亮的,在下面三分之一处。亮痕不宽,是手握住、往外使过力才蹭出来的。

铁是凉的。凉透了。

夜宸把目光收回来。

退出去的时候,他在石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缝道的浮土是新落的,新土上落着几枚脚印。水波纹的底,鞋尖都朝着里头,从石室门口一路排到缝口。

再看缝外那一段,也是水波纹的底,鞋尖也朝里。

朝外的,一枚都没有。

夜宸站了一会儿。

「册子翻回一页。」他说。

录事把笔重新蘸了墨。

「缝道浮土上,有鞋印若干,底纹为水波纹,鞋尖皆朝缝内,无向外者。此纹非宗门所发,亦非镇上鞋铺所有。」

录事一笔一笔照录。写完他抬起头:「这一句要报到哪一头。」

「送到哪一头,都一样。」夜宸说,「报上去,就是官面上的东西了。」

顾长锋在门边站着,一直没开口。等录事写完了,他看了夜宸一眼。

「这一趟,取的是灰。」

夜宸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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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石室之前,他对录事说了最后一句。

「劳你写清楚。这一包灰,是从一间没人的屋子里取出来的。」

---

出缝的时候,日头偏西。

崖根那一小堆灰被抹平了,抹得不剩一个字。上回石上那三个字,一个也没有了。

柳执事从值房回来,站到夜宸身边,说了一句话。

「传功殿的条子上去了。巳时递的,你还没下缝。」

夜宸问:「写的什么。」

「取灰既毕,缝内无人,请即封缝。」

上一回是勘验完第二日才递条子。这回快了整整一日。

夜宸没有接这句。他回过头,往缝口看了一眼。那道黑夹在两块石头中间,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

铁是凉的。昨夜的事。

他把那一包呈主峰的灰交给录事。

识海里,碑上「归渊」底下那处空白亮透了。四笔,一个字:「开」。

门开了,人却不在门这一头。

夜宸看着那个字,说:「他往里头去了。」